启恒文创的合同走完线上审批，财务确认收款，正式归档进客户系统。
一单落袋，纸面业绩实实在在记在了林策名下。可按照之前和张磊的约定，这件事依旧只在极小范围内知晓，部门例会没有公开表扬，公告栏没有通报，对外，林策依旧是那个普通试用期新人。
表面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赵凯没有选择明火执仗地找林策麻烦。
当众刁难新人，一旦闹到部门经理那里，反而会落下老员工欺压后辈的口实，得不偿失。真正老练的职场人，从不用争吵解决问题，而是利用流程、规则、资源分配，不动声色制造阻碍。
上午的工作照常展开。
量化外呼考核依旧生效，李曼一边拨打电话，一边时不时抱怨指标太重；周航依旧埋头苦干，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海量外呼上面，相信勤能补拙。
林策依旧维持着自己的节奏：完成每日规定的外呼数量，跟进手上刚成交的启恒文创，做好客户售后衔接，同时悄悄筛选台账里另外几份被搁置的旧资源。
他没有因为签下第一单就膨胀，更没有到处炫耀。《孙子兵法》讲“归师勿遏”，刚刚取得小胜，最忌讳心气上浮，一旦心态飘起来，对手的圈套便有机可乘。
十一点，主管张磊在工作群发布今日的客户资源派发通知。
新人与部分老销售，统一领取一批公海客户线索。公海线索，就是公司回收回来、无人跟进的客户名单，是底层销售获取新机会的主要来源。
对试用期新人而言，这批线索质量，直接决定后续能不能开出第二单、能不能顺利转正。
李曼和周航精神一振，都盯着即将到手的客户名单，盼着能分到几个质量不错的意向客户。
按照公司制度，公海线索随机分配，系统自动派发，看起来十分公平。但林策心里清楚，系统是人操作的，公平只是表象。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线索分发完毕。
李曼拿到二十条线索，里面有三四个近期有咨询记录的中等质量客户；周航的二十条，也夹杂着几个尚有沟通价值的号码。
轮到林策，系统推送过来的二十条，几乎全是空号、停机号码、多次标记拒绝的无效客户，不少号码已经被十几轮销售反复拨打过，客户备注清一色写着：明确拒绝、无需再联系。
整整二十条线索，几乎没有一条可以正常开发。
明面上是系统随机分配，实际上，是赵凯暗中跟负责线索调度的老吴打了招呼。
没有训斥，没有争吵，只是轻轻动一动资源分发的权限，便直接掐断林策获取新客户的渠道。
这就是暗绊。不违反任何公司规章，拿不到对方针对自己的直接证据，就算去找主管申诉，对方也可以一句“公海资源本就良莠不齐，纯属随机概率”轻松搪塞过去。
李曼看着自己手里的线索，还颇为欣喜，并没有察觉到其中门道；周航扫了一眼林策屏幕上的名单，愣了愣，只单纯以为运气不好，还出言安慰：“林策，你今天运气有点差啊，怎么分到这么多废号。”
林策淡淡应了一声：“没事。”
他心里通透，这不是运气，是派系博弈带来的打压。
赵凯没有选择正面冲突，而是从资源源头下手。不给优质新线索，想逼迫他只能守着启恒文创这一单吃老本。一单业绩撑不起完整试用期考核，只要拿不到新的客户来源，后续业绩跟不上，就算有过成交记录，最后依旧有理由判定试用期不合格。
断掉外部输入，困于存量，这是温水煮青蛙的算计。
老吴坐在不远处，假装忙着手头工作，余光悄悄观察林策的反应，想看他会不会暴怒、去找主管告状。只要林策冲动跑去质问，就会被扣上新人心态浮躁、输不起的帽子，正中对方下怀。
林策没有起身，也没有在群里提出异议。
《鬼谷子·谋篇》：“智用于众人之所不能知，而能用于众人之所不能见。”
当众撕破脸是下策。现在自己人微言轻，手上只有一单业绩，话语权不足。一旦直接对峙，拿不出确凿证据，只会落得处处被动。
他冷静把这批无效线索归档标记。既然这批公海线索没有开发价值，那就干脆放弃，不在上面浪费精力。
新的优质线索拿不到，那便继续向内求索，挖掘别人丢弃的宝藏。
全部门都盯着源源不断的公海新线索，争抢新鲜流量；林策调转目光，看向系统深处堆积如山、被彻底遗忘的历史废弃工单。
那些是过去两三年，各个销售跟进失败之后退回公海、无人愿意触碰的旧客户。大部分人觉得旧单子时间太久，客户早就没有需求，碰都不愿意碰。
可林策明白：客户需求是动态变化的。当下不需要，不代表过去、未来不需要。市场环境、企业经营状况随时都在改变。很多单子当初谈崩，不是客户完全没有需求，只是当时方案不对、价格不合时机。
别人弃之如敝履的旧矿，于他，是另一片可以开采的领地。
中午午休，办公室大半人出去吃饭。
林策留在工位，打开庞大的废弃工单库，开始筛选。他设置筛选条件：近一年有过咨询记录、企业还在正常经营、当初失败原因不是完全无需求，而是价格过高、方案不匹配、暂时预算不足。
剔除掉彻底失联、明确永久拒绝的客户，一条条浏览，做标签分类。
张磊吃过午饭回来，路过工位，瞥到林策屏幕上满满一页废弃工单，脚步顿住。
他瞬间看懂现状。线索分发的小动作，张磊心里大致猜到几分。赵凯在部门根基深厚，手下人做点手脚，他看在眼里，但也不便直接当众拆穿。若是直接问责老吴，就等于公开和赵凯派系对立，会破坏部门的平衡。
张磊停下，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公海这批线索不太理想？”
林策没有告状控诉老吴，也没有直接点破赵凯，只是客观陈述事实：“这批线索有效率很低，我打算翻一翻历史退单，看看能不能挖掘一些机会。”
不抱怨、不诉苦，不要求主管给自己开小灶补发优质线索。
张磊心中暗暗赞许。换做别的新人，遇到这种事，多半委屈诉苦，要求主持公道。林策却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上司的特殊照顾上，自己另寻出路。
但他也不能完全坐视不管。如果任由林策被彻底掐断资源，好不容易冒出来的好苗子，试用期折损，对部门也是损失。
张磊思索片刻，低声提点：“历史工单可以挖，但不要把全部希望压在旧资源上。我这边手上，有几个老客户的二次维护需求，后续可以分一部分给你。不过，这件事不要对外声张，不能让其他人知道，避免激化矛盾。”
这是主管在平衡之下，给到的隐秘庇护。
明面上不能破坏资源分配的规则，公开给林策优质线索会直接引爆赵凯派系的不满，只能私下分流一部分存量维护资源。
林策微微点头：“明白，多谢主管。我会好好把握。”
张磊拍了拍桌沿，转身离开。
这份暗中的扶持很珍贵，可林策没有把全部希望押在上面。寄希望于上司的特殊关照，本身就是风险。上司的态度会随局势变化，唯有自己挖掘出来的机会，才真正握在自己手里。
下午，办公区重新恢复喧嚣。
老吴见林策拿到一堆废线索之后，既没有吵闹，也没有找主管申诉，安安静静地翻旧工单，不由得给赵凯发消息汇报情况。
【凯哥，线索分给他一堆无效号，他没闹，在翻历史退单库。】
赵凯看到消息，眉头微蹙。
预想中的躁动、委屈、找领导告状全都没有出现。这个新人的忍耐力，远超他的预估。打压落到身上，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面。
“有点城府。”赵凯低声自语。
他本想借资源这件事，逼林策露出破绽，结果对方直接绕开陷阱，开辟另外一条路。
“不过旧退单库里，大多是啃不动的硬骨头。让他折腾，旧单想再激活，难度极大，看他能挖出什么水花。”赵凯心中依旧不觉得林策能再开出新单。废弃工单，是无数老销售筛过一遍又一遍剩下的残渣，哪有那么容易再成交。
赵凯并不打算就此收手。资源上的绊子没有奏效，那就换另一个角度。
没过多久，公司内部沟通群弹出通知，下周将开展客户案例复盘分享会，要求试用期新人准备过往跟进案例上台分享。
所有人都以为新人只能拿一些失败案例做总结。
赵凯心里已经盘算好新的圈套。
启恒文创这个单子，林策一直低调隐瞒。等到分享会，如果林策拿这个成交案例上台，就等于自己当众曝光成绩。到那时，赵凯便可以在会上公开发难，挑毛病、抠细节，质疑单子含金量，指责他抢别人放弃的旧单投机取巧；
如果林策藏着这个案例不上台分享，那新人没有像样的案例，复盘会上表现平平，就会被打上能力普通的标签，在经理面前留下不好印象。
进退之间，两难之局已经布下。
明着是部门正常工作安排，暗地里，又是一道针对林策的局。
林策看到群内通知，指尖微微一顿。
他瞬间读懂其中暗藏的陷阱。
《鬼谷子·捭阖》：“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
公开登台，便是捭，要暴露实力，便要承受众人审视与攻击；静默藏拙，便是阖，收敛光芒，却又可能错失表现机会。
一捭一阖，皆是陷阱。
旁边的李曼已经开始发愁：“下周复盘分享，我都没有像样的意向客户，上台讲什么啊，好紧张。”
周航也皱起眉头：“我这边也全是被拒绝的案例，只能总结失败教训了。”
两人还单纯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工作汇报，完全看不到帷幕后面的博弈算计。
林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电脑屏幕浩瀚的历史退单库上。
手上一边筛选旧客户，一边在脑海推演下周复盘会的破局之法。
对手步步设绊，资源封锁、会议设局，招招不见血，却招招致命。
但陷阱再精巧，总有缝隙可寻。
窗外的天色缓缓西斜，城市楼宇染上一层昏黄的落日余晖。
职场的战场，从来不止是电话和客户谈判桌。会议室、资源系统、工作群，处处皆是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