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十站在谷顶，望着谷底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久久没有出声。
十一趴在地上，后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焦黑的皮肉翻卷着，衣衫与血肉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光泽。
老十摇了摇头，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唉！真不知情为何物。”
他是真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为了另一个人，把自己弄成这样？那些炮弹明明可以躲，明明可以跑，明明可以像他们一样站在谷顶，居高临下地看着别人去死。
可十一偏偏选择了最蠢的那条路，用自己的身体去挡，挡到死，挡到连完整的后背都不剩。
老四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这个大蝙蝠，当然不知道了。
老十的外号叫“蝙蝠”，这些年飞来飞去，从没在一个地方停落过。
他不懂什么是牵挂，不懂什么是放不下，更不懂一个人怎么会在做出“背叛”的选择之后，脸上没有一丝后悔。
他不懂，所以他才说出了那句“不知情为何物”的话，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感慨，只有真真切切的茫然。
鲜于仲通没有看十一，他的目光从谷底收回来，像是关上了一扇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四，”他的声音带着紧迫，“二号计划。”
老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她的步伐很快，却无声无息，像一只在夜色中潜行的猫。
她的弓斜挎在肩上，箭壶挂在腰间，里面满满当当插着二十余支箭，每一支都经过了精心的改制。
这就是二号计划。
一号计划是用木屋和硫磺黑油布下陷阱，诱使对方入彀。那是最省事、最彻底的办法，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可龙涯安没有上当。
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用箭。能射杀几个是几个，最起码，要把江采斤的命留下。
那是杨国忠指名要杀的人，也是鲜于仲通此行的底线任务。其他人可以活，江采斤必须死。
龙涯安四人已经冲出去了，可留在后面驻守的人，听到谷中传来的爆炸声后，再也坐不住了。
那一声接一声的巨响，在山谷中来回震荡，每一响都像锤子砸在胸口上。
武天心抱着龙天涯，站在队伍中间，脸色煞白。天辅握紧了剑柄，天冲将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咯咯作响。
“走！”
天辅第一个迈出了步子。
所有人都动了，他们沿着山谷的边缘，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疾行。脚步又急又乱，踏碎了地上的枯枝和碎石。
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衣袂破风的声响。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龙涯安他们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疾行的路上，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箭矢的尾羽，冷冷地瞄准着他们。
老四蹲伏在一棵大树的横枝上，身体与树干融为一体，黑色的夜行衣让她在月光下几乎隐形。
她的弓已经拉满，箭尖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她的呼吸极轻极浅，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二号计划的要诀只有一个字：冷。
冷眼，冷箭，冷心肠。
不等对方靠近，不等对方发现，不等对方有任何防备，在最适合的距离，射出最致命的一箭。
天辅最先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极轻极细的破风声，像一只飞虫从耳边掠过，可在她耳中，那声音比雷鸣还要清晰。
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危险的直觉早已刻进了骨头里。
“大家小心，有暗箭！”她厉声喝道，同时长剑出鞘，在身前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叮！
一支箭被她的剑格挡开来，斜斜地飞入草丛。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箭矢从黑暗中接连飞出，像是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精准地射向人群中最薄弱的位置。
天冲拔剑格挡，火星四溅；天禽挥剑护住身侧，箭矢在她面前纷纷坠落；天任用匕首磕飞了一支射向她面门的冷箭，惊出了一身冷汗。
可有一支箭，漏过了所有的防线。
它飞向的是武天心。
武天心双手抱着龙天涯，襁褓中的婴儿正在熟睡，对周遭的杀机浑然不觉。
她没有手去拔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比意识更快，她猛地侧身，那支箭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带起一缕碎发。
箭没有停。
它继续向前飞去，直奔武天心身后的江采斤。
武天心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清了那支箭的轨迹，也看清了它要射向的目标。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左手仍然稳稳地托着龙天涯，右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探了出去，一把抓住了那支箭的箭杆。
抓住了。
可她没有抓住箭头。
那不是什么寻常的箭，那是一支回笼箭，由普通的箭矢外面套了一截内部中空的竹筒构成。
武天心抓住的是竹筒，而真正的箭身在竹筒内部继续向前滑行，像一条从蛇皮中脱壳而出的毒蛇。
箭身从竹筒的前端射出，去势不减，精准地没入了江采斤的右腹。
噗！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江采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箭杆露在外面，大约三寸长，箭簇已经全部没入了身体。
鲜血从伤口处渗出来，起初只是一小片，然后迅速扩大，在月色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像一棵被伐倒的树。
武天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可她腾不出手去扶江采斤，她的右手还握着那只空竹筒，左臂还抱着龙天涯。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采斤缓缓地、重重地摔倒在地。
老四蹲在树枝上，将弓收了起来。
箭壶已经空了，她把最后一支箭也射了出去，射完便不再留恋，从树枝上无声地滑落，像一片落叶归入泥土。
她没有回头看那些中箭的人，也没有确认江采斤是否真的会死，那一箭射中的位置，她心里有数。右腹，不是要害，但箭簇上淬了毒。
她曾用这种箭杀过很多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她转身没入黑暗，朝着鲜于仲通等人撤退的方向追去。
鲜于仲通站在谷顶的边缘，望着老四从夜色中走出来，脚步依旧无声，面容依旧平静。
“怎么样？”他问。
“江采斤已经中了一箭，”老四的语气平淡，“他必死无疑。”
鲜于仲通点了点头，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甚至连如释重负的表情都没有。
杨国忠交代的任务，完成了。
虽然十一死了，虽然一号计划失败了，虽然整个局面比他预想的要混乱得多。
可底线守住了，江采斤死了。
“很好。”他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声音从前方飘回来，简短而急促，“咱们快走。”
老四和十二跟了上去，老十展开那对形似蝙蝠翼膜的黑色披风，无声地滑入夜空，老三收起革囊，也消失在了夜色中。
几个人走得很快，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没有回头。
从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不是全歼对方，不是正面交锋，甚至不是打赢这场仗，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杀江采斤。
这是杨国忠指名要杀的人，也是鲜于仲通此行无法退让的底线。
龙涯安那一声先声夺人的断喝，已经让他们看清了双方的差距。单打独斗，他们没有胜算。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和对方正面交手。
一号计划不成，便用二号计划；二号计划得手，便立刻撤退。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至于其他人，能杀则杀，杀不了也就算了。
在他们的逻辑里，这不叫失败，这叫“达成目标后及时止损”。
可在江采斤倒下的那一刻，在武天心抱着婴儿愣在原地的瞬间，在十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横在谷底的月光下。
这些算计，这些理性，这些所谓的目标与底线，都显得那么轻，那么薄，像一层纸，一捅就破。
鲜于仲通等人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山谷恢复了寂静，只有余烬还在黑暗中明灭，像是在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做最后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