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房间里，那些从美食街方向渗过来的甜腻香气终于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冷的、带着细碎尘埃气息的寂静——像一间很久没人住过的屋子，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把声音吸走，只剩下心跳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
米娜把目光从自己新塑的身形上移开，那层因为惊喜而微微泛红的脸色慢慢沉下来，像一盏被拧暗了的灯。
她侧过头，看向卡维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怕惊到什么："丹尼尔大哥……和阿扎德姐姐……他们留在里面了吗？"
她的眼眶又红了。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正在聚拢，但她用力眨了两下，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卡维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指节上还残留着刚才试图抱起阿扎德时过度用力留下的几道红痕，掌心有一道被磨破的皮，正在缓慢地渗着细小的血珠。他慢慢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能做什么。
"……抱歉。"他说，声音沉沉的，像一颗被放进水里的石子，没什么多余的波澜，但落到底了，"我没能把他们带出来。"
帕尔瓦娜双臂环抱，姿势比之前松弛了一些，但她盯着地面的目光没有焦点，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不必自责，卡维小朋友。"
她难得没有用那种带着调侃的尾音。她难得没有在说完之后补一句什么"不过"或者"但是"。
她就是单纯地、直接地、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坦诚，把下面这句话说完了：
"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继续道："那时候我明明能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一切——看到你冲过来、看到你抱住我、看到自己朝那些食物伸手——但我就是停不下来。身体里像有一个阀门被拧开了，所有的意志力都被冲走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就稳住了，"如果不是你把我抱出来……我大概会一直吃到自己再也动不了为止。"
米娜也在旁边用力点头，眼角的泪光终于还是凝成了两颗珠子，沿着她圆润的脸颊滑下来。她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是的，卡维学长，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能保持清醒……我们全队可能就……"
她没有把"全军覆没"四个字说出口。但房间里三个人都知道那句话的后半截是什么。
帕尔瓦娜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憋了很久的叹气："……说好的福利房间呢？说好的让我们休整呢？怎么就成了陷阱？"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卡维身上，带着一种"你既然能把我们捞出来，应该也想了些什么"的探询。
卡维从墙边直起身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手臂上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些来自美食街的六七块蛋糕留下的不仅仅是味觉上的满足，还有一股正在他肌肉纤维之间缓慢流动的热量，像一条被拧紧之后正在缓慢释放的弹簧。他握了握拳，感受到指尖传来一种比之前更实在的、被填满了的力道。
"其实——"他开口，语速不快，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来，"美食街的食物，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福利。"
两束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不是吧？"米娜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坑过之后的本能警惕，"除了让人变胖，还能有什么作用吗？"
卡维伸出手臂，卷起袖子露出前臂。原本瘦削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的手臂，此刻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包裹——不夸张，但确实比进入美食街之前厚实了一圈。他攥紧拳头，小臂上浮起一道清晰的筋线。
"我吃了六七块蛋糕的样子。"他说，声音带着一种"我自己也正在确认"的缓慢，"我现在的体格比进美食街之前壮了一圈，力量也有了明显的提升。不然……"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自嘲，"我怎么可能把你们两个抱出来。以前的我，连之前的米娜都未必抱得动。"
米娜的脸一下子红了，但嘴角却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帕尔瓦娜的目光在他手臂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用她自己那套理论重新分析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片刻后，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有点道理。人体储存脂肪的本质，是能量过剩时身体把多余的能量转化为储备。如果那些食物能被快速吸收、转化为能量——那适量摄入，确实能提升身体素质。"
她站直了身体，脑海中那些片段正在快速组合："所以美食街的食物本身是一种特殊的迷宫道具。问题只在于那个"适量"的度——超过了那个度，能量就会沉积为脂肪，再配合那种让人停不下来的成瘾性……"
米娜疑惑地问："那它为什么要做得那么好吃呢？为什么它要勾着人一直吃、停不下来？"
卡维的目光从手臂上抬起来，落在两人之间那片灰白色的空地上。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正在看着那些更早之前的房间，那些他们在这一路走过来时经历的种种。
"类人坊市，"他轻声说，"考验的是色欲。"
帕尔瓦娜的眉头动了一下。
"豪华赌场，"卡维继续说，"考验的是贪婪。"
米娜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美食街，"卡维的声音放轻了半度，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反复咀嚼过的结论，"考验的是食欲。摆在我们面前的怪物从来都不是迷宫最危险的杀招——真正能让人永远留在那些房间里的，是那些勾起内心欲望、让人不知不觉沉沦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灰白色的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米娜想起萨贾德。那个在类人坊市里笑呵呵地被挽住手臂的、还没来得及说出完整句子就被一口咬断脖颈的身影。她想起他最后那副表情——不是惊恐，是一种仍然沉浸在某场美梦里的、还没来得及醒来的茫然。
帕尔瓦娜想起娱乐场里那张骰子赌桌。她想起自己前前后后输掉的那些金币，想起那个深夜里她捏着最后几枚筹码、明知道理智在喊停却还是推出去的那个瞬间。如果不是她队友们不愿多停留 在那个房间，她可能也像其他攻略者一样沉迷在娱乐场中，直至把那些拼了命才获得的财富输得一干二净才肯罢休。
三个人各自靠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帕尔瓦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的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少了一层惯常的矜持，多了一种——像是重新确认了方向之后才会有的松快：
"卡维小朋友——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米娜的目光也同时转向他。两双眼睛，一双清澈而信赖，一双审视中带着认真，都落在他脸上。
卡维感觉到了那种目光的重量。他意识到，现在的三人组里，自己已经成了那个被默认的主心骨。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墙边那个旧帆布包前，蹲下来，拉开拉链。他的手探到最里层的暗袋，指尖碰触到两样东西——一瓶微凉的E级基因药剂，一张边缘温热的暗紫色转职卡。
他把它俩拿了出来，放在三人之间的石板地面上。药剂管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淡紫色的流动光泽，职业卡边缘的银色纹路正在微弱地呼吸着，像一只正在合拢又张开的眼睛。
"现在只剩我们三个人了。"卡维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认真考虑过才开口"的分量，"战力明显不足。我觉得我们应该先使用这两样东西，增强自保能力。"
他抬起头，目光从帕尔瓦娜脸上扫到米娜脸上，然后说："我打算让你们每人使用一件。"
空气安静了一瞬。
帕尔瓦娜看着他。她的目光在那两件东西和卡维的脸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她原本以为，这两样东西卡维是再也不打算提起了——或者说，至少在他和米娜两个人之间内部消化完之后，才会考虑要不要给自己留一口汤。
毕竟他们三人只是临时组队。在美食街之前，她和卡维、米娜的交集不过几个房间的距离。卡维之所以救她，她心里很清楚——只是因为她在甜品区，离米娜最近，顺路而已。
如果身份置换——帕尔瓦娜在心里替自己补完了那个念头——如果她是卡维，她会毫不犹豫地想办法把第三者踢出局，把这两样东西占为己有。甚至不需要"想办法"，以双方之间的战力差距，她都不需要动手，只需要说出"这是我们的了，你自己走吧"就够了。
但卡维没有。
他就这么把东西摆出来了，说"你们用"。
帕尔瓦娜看着卡维那张因为最近几顿饱饭而终于褪去了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浮起了一层健康血色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发紧。
她见过太多在压力和欲望面前各走各路的人了，她甚至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但卡维不是。
他救了她，把她扛出来，把她扔进门里，现在又把价值数千金币的道具摆出来，说"你用"。
帕尔瓦娜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带着她惯常的讥诮和优越，只是一种——很轻的、像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之后的松气。
"卡维小朋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发涩的认真，"你可真是……单纯善良得不像话。"
卡维被她说得愣了一下："……啊？"
帕尔瓦娜又在心中补了句:或许也只有像卡维这样的人才能走出这诡异的迷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