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殿内的长明灯，比往日少燃了三成。
天庭本无昼夜之分，岁月在这里不过是扶桑树上花开花落的轮回，光阴永远凝固在一种近乎永恒的澄澈与明亮之中。
正因如此，当羲和刻意吩咐未扬调暗殿内的灯影时，那种人为制造出的幽暗，便显得尤为突兀，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羲和端坐在主位上，宽大的袖袍垂落，双手交叠于膝前，手里没有拿任何物件。面前的紫檀木案上干干净净，连一卷奏章、一盏茶盏都不曾摆放。未扬如往常一般守在殿门内侧，身形笔直，垂手静立，连呼吸都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贰负在殿外候了许久，直到殿门内侧传来未扬低沉平稳的声音：“贰负大人，天后娘娘传你进去。”
紧接着，那扇沉重的殿门才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响，缓缓向内敞开。
他迈过门槛时，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节奏上。低垂着眼眸，他径直走到殿中，深深躬下身去，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君臣大礼：“天后娘娘召臣来，不知有何吩咐。”
羲和没有立刻出声。她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殿内昏沉的光影，落在贰负伏着的脊背上。她没有赐座，也没有让他平身，只是用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说：“站着说……”
贰负依言直起身子，依旧垂着手，恭恭敬敬地立在殿中。他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乱动分毫，只是将自己完全融入了这片幽暗之中，等待着上位者的发落。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长明灯的灯芯在极静中发出微不可察的“剥啄”声，光影在两人的面容上投下晦暗不明的轮廓。
过了许久，羲和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哀家想问你一个人。”
“娘娘请问。”贰负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猰貐天将，”羲和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在你看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贰负没有立刻作答。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认真斟酌这个看似寻常的问题。他深知，在天后刻意营造的幽暗里，任何脱口而出的回答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他在等，等羲和把话里的锋芒露得更清楚些。
但羲和只是看着他，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晃动。
漫长的沉默后，贰负终于开口，字斟句酌：“猰貐天将办事利落，陛下信任他，是陛下的左膀右臂。”
话音落下，他便如泥塑般静立，再没有多说半个字。这是一句滴水不漏的官话，既肯定了猰貐的能力，又点明了猰貐的权力来源，挑不出半点毛病，却也等于什么都没说。
羲和没有追问。她端起手边不知何时添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喝了一口，又稳稳地放下。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哀家听说，五方招安的事，办得格外顺利？”她的语气依旧平缓，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贰负的心跳微微一沉。他沉默了一下，答道：“确实顺利。猰貐天将一到，五方君侯几乎没有抵抗，便全部归附了。”
说到这里，他的话头再次戛然而止。他像是在悬崖边勒住了马，绝不主动往前再迈出半步。
羲和听完，依旧没有立刻接话。她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贰负身上，仿佛在等他主动将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吐露出来。
贰负咬着牙，没有补完。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终于，羲和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字字砸在贰负的心头：“哀家还听说，猰貐和五方君侯之间，有些旧事。”
贰负猛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羲和一眼，又迅速将目光垂下。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他像是在掂量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究竟有几斤几两，又会不会惹火烧身。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娘娘，臣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没有说查到了什么，只是将话头悬在半空，像是在等羲和给出一个可以让他畅所欲言的许可。
“说。”羲和吐出一个字，不带丝毫情绪。
贰负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回禀娘娘，猰貐天将和五方君侯，是龙汉初劫后结拜的六兄弟。招安时，猰貐天将便已知晓这层关系，但从未向陛下上报分毫。臣也是在九位皇子满月宴后，奉命翻查招安卷宗时，才从字里行间拼凑出这些旧事的。”
话音落下，他再次闭紧了嘴。该说的底牌已经亮出，剩下的深浅与杀机，全凭天后自己去掂量。
羲和静静地听着，殿内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寂静。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拂过，灯焰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像是殿外有不可名状的东西悄然走过。
“这件事，”羲和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轻缓得让人捉摸不透，“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臣一人知晓。”贰负答得斩钉截铁。
羲和没有再问。她静静地坐在那片幽暗之中，仿佛一尊与长明灯融为一体的神像。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吐出三个字：“你退下吧。”
“臣告退。”贰负深深躬身，倒退着走出了殿门。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殿内最后一点光亮也隔绝在了外头。
天后殿内，只剩下羲和一人。
她依旧坐在主位上，连姿势都不曾变过。刚才的对话在她脑海中如流水般回放了一遍又一遍。常羲被册封为帝妃，五方君侯毫无阻碍地归附，猰貐是常羲的兄长，招安之事由猰貐一手经办，而如今，又查出了他们曾是龙汉初劫后结拜的六兄弟……
这几件事看似毫无关联，此刻却在她的脑海中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像一盘已经布下、却迟迟没有落下最后一子的棋局。
羲和没有动怒，也没有急着做出任何决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那几盏摇曳的长明灯，将那条刚刚浮出水面的暗线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妥帖地安放在心底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