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趴在账本上的三个字，两天都没有改变。

云阿璃。他说，“姓云的，在青羊坡。那么要怎样去找这个人呢？”

沈棠放下了手中的笔，说道：“没见过，人也不一定在哪儿。青羊坡那边山路很陡，听说了什么就去一趟，不值得。”

她说话很实在，陆沉舟也听进去了。但是账目上空着的地方，看着很不舒服。

阿依是傍晚的时候过来的。

进屋后甩了甩辫子，说道：“我听沈棠说你在找会识药的人。”

陆沉舟抬起头来看着她。

“姓云。”阿依说，“你们说的，是不是云阿璃？”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发愣。沈棠首先回过神来，问道：“你知道这个人吗？”

“不止是了解。”阿依靠在门槛上说，“我跟她是寨子里长大的。沈棠听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她是咱们寨子出去的。”

陆沉舟抬起头来。

“她的父亲是采药人，教给她识别草药的方法后就摔下了山崖摔死了。爸爸一走，药架就全靠她一人维持。”阿依把辫梢在手指间打了一个结，说道，“她觉得父亲教的方法不够，于是就出去学药。这几年她都没有消息了。前几天有人告诉我，她又来到青羊坡附近住了下来。如果真的在那里的话，我一定会找到的。”

陆沉舟听出其中的意思后说道：“她自己一个人，把采药的本事撑了下来？”

“撑下来了。”阿依说，“哪家有病，风声就会传到她耳中。这几年里，有很多人去找她拿药。”

陆沉舟没有再多问，只点了点头。阿依第二天一早背上干粮，就往北爬山去了。

云阿璃是在第五天傍晚的时候来的。

作坊熄火之后，陆沉舟蹲在灶台旁，把最后一块木柴放进去。院子外面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各种各样的声音也都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子，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肩上挂着一个药篓，篓口的草叶还带着露水，腰间别着一把短镰刀，刀柄被磨得光亮。她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环顾了一番院子，才看着陆沉舟。

阿依跟着她，隔着空喊道：“寨主，人我给你带回来了。”

云阿璃没有开口。她放下了药篓，站稳了脚跟，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十分清楚：

“你就是寨主。”

这句话不是一个问题。陆沉舟站起来，和她的眼神相撞：“你就是云阿璃。”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灶台，谁也不先动。云阿璃把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到药架上，再从药架上移回到他的身上，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们作坊，缺少一味主药，还缺少一个熟悉药性的人。”

她这就打开了话匣子。陆沉舟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笑着说道：“你还未进屋，就已打探到我的底细。”

“沈棠说的。”云阿璃说，“在去的路上我就问过了她。寨子里有盐，有布，有弩，但是药这一摊是空的。你急于做药包，驱瘟药又找不到，只好满山寻找懂得药物的人。”

停顿了一下之后她说：“我要弄清楚的是，你到底是要做这件事，还是说只是想买些药品来囤积。”

她说得很直白，阿依在一旁着急的说道：“阿璃，寨主不是那样的人-”

“让她讲。”陆沉舟举手，示意阿依不要说下去了。

他指了指桌上一排草纸，上面铺着一些东西，有的是碎片，干的，还有颜色不同的。这是前几天让老采药去后山采来的各种药物，混在了一起，但是没有写上名字。

“这几种，”陆沉舟说道，“你看看，主料是什么，配料又是什么，各有什么作用。分对了，药包这摊子就交给你。分错了，你翻这条山道，也累。”

云阿璃没有说话，慢慢的走到桌子旁边，俯下身去。

她并没有马上去碰。用两个手指悬在一些碎末上面，停顿了片刻之后，才拿起一撮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个是艾。”她放下，又拿了一撮，在手中搓了搓，这时才闻到一点苦味，“碎的，受潮了。不能用来治疗大病，只能驱寒，止痒，作打底用。”

她又取了一撮，颜色为深红色，捏了捏：“蒲黄。止血的，可以用在伤药里，可以加快血液凝固速度。但是不能太多，太多的话会变得太稠，糊住伤口也不好。”

第三撮，云阿璃拿过来之后先看颜色，用舌尖轻触一下，眉毛稍微皱了一下说：“苦参。这是最苦，也是最正宗的一种。疮肿，虫咬可以用水煎外洗。但是它的性子很烈，虚寒体质的人受不了，要加一些平和的药物来调和。”

她一直分下去，不停，也不慌。艾，蒲黄，苦参，白芷，三七，甘草，共六种药材，哪一种为主药，哪一种为辅药，分别用来治疗什么疾病，一个接一个地说完之后，最后指向桌子旁边的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

“这就是石灰。你是混进去的吧？是要试验一下我知道它的用途是什么。它不内服，只外用，可以排脓，也不会使伤口溃烂。”

她站起来，用手将衣服上灰尘弄掉，看着陆沉舟的样子依旧非常从容：

“六味混合之后，原来你是想考我的。你说有主有次-蒲黄，苦参为主，一个是伤，一个是疮，都是实症需要的药物。艾和白芷属于辅药，使药性平和一些，以防主药过于猛烈。三七与甘草是调和的，石灰只是增加一点方向而已。”

房子里非常安静。老采药坐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他采了几十年药，对这些药材十分熟悉，但是说到药性，配伍，他就无能为力了。

“你但凡有一点点出错，今天我就当作路过。”云阿璃说，“你把各种药材混合在一起埋上一年，也骗不过我。这个行业中，药味骗不了人，颜色骗不了人，上了手更骗不了人。”

陆沉舟看着她，一时之间没有开口。他原以为来的是个会看病的郎中，但是那位女子一开口，就把主次，药性，虚实都讲得十分清楚。

当他想说话的时候，云阿璃先开口了：

“我能做伤药，驱瘟的药粉也可以做。但是我要说明一下，药物只能治病，不能救人。有的病光吃药不行，要把病人和健康的隔离开来。”

“隔开？”陆沉舟的呼吸稍微停顿了一下。

“隔开。”云阿璃说，“山里闹瘟疫，大家到处寻找药物，找到了药之后，病还是蔓延到了整个村庄的一半。到时候，你有十个驱瘟的方子，也抵不住一堵可以隔绝人们的墙。人隔开了，疾病也就没有传播的机会了，药物才有可能起到作用。”

她的话很轻，但是深深的刺进了陆沉舟的心窝里。

他脑海中的账簿又翻到了下一页。盐也好，铁也好，弩也好，都是卖给外面人的。只有药物才是用来防身的根。但是一个寨子要守住山，田，人，畜，在人与病隔绝的情况下，这个寨子才算是安定下来的。

过去他认为驱瘟缺少一味主药，缺少一个识药的人。现在才知道，自己缺少的是一个可以当墙来防的人。

“你说的很对。”陆沉舟说，“伤药，驱瘟粉，这两样你先去准备。手下的人，灶台，伙计都听你的。”

他认为说了这些之后，事情就解决了。但是云阿璃没有点头，而是反问道：

“寨子里的人，你能分得出谁家有人生病，病的是不是传染病吗？”

陆沉舟停顿了一下。

“分不清楚。”云阿璃替他说，“你分不清，我也刚来，也不懂。但是我要做驱瘟的药，首先要知道寨子里谁身体虚弱，经常咳嗽的人是哪些，家里有没有老人小孩，有病根子的是哪一家……所有的情况都要调查清楚。你只给我灶台，让我自己捣药，捣出来的药也是瞎配的。”

她向前迈了一步，对陆沉舟说：

“治病要用药物，预防疾病要靠人。你要我给你抓药的话，先得让我把全寨子的人口搞清楚。哪一家有几口人？谁长期卧床不起？谁进山次数多，容易把病带回来……这一笔一笔地，我得记在心里，才好下对的药，才能在你说的墙外，把人一个个认清楚。”

她又说了一句，还是那个语气：“你应不应？”

陆沉舟站在这院子当中，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傍晚的时候，屋檐下斜射进来的阳光，使她的半张脸都亮了起来。看到她才来了半天，他就觉得，她这次来，是为寨子找预防疾病的底。

“应。”他说，“我给你一本空白的册子，记录户籍的，登记疾病的，全寨子都去一遍。你摸你的，我看我的，账上这一栏，连着你的名，一起立起来。”

云阿璃稍微停顿了一下，从药篓中取出一包东西，放在桌子上。

“可以的。”她说，“驱瘟药粉的主要原料，我路上已经带上了一些，先用这个应急。等到我调查清楚人员情况之后，再根据各家的情况重新调配。”

她并不表示感谢，也不回头。她走到桌前，把六味混料拆开，从自己的药篓中取出一些干药材放在面前，一件一件地整理。

阿依在旁边看着，突然笑了起来，只说了一句：“我说这个人找对了。她这个人，不挑活。”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看见云阿璃的背影，药篓放在桌上，短镰解下来放在一边，刀柄上还粘着草汁。她就这样留了下来。

一场还没有到山里的瘟疫，在这作坊的黄昏里，第一次有了“防”的想法。

那一页空着的账上，终于写上了三个字。但是陆沉舟明白，在这三个字后面，藏着一本还没翻开的人丁册子。这一寨人往后能守住些什么，要等那本册子翻开后，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