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城县衙正堂,青砖铺地,匾额高悬。正值盛夏酷暑,烈日灼空,往日肃静的审案大堂,此刻被滚滚燥热气流笼罩,满堂闷沉窒息,连空气都烫得凝滞发闷,纹丝不动。
钱淮双膝重重砸在被烈日晒得发烫的地面上,额头一下下狠命磕向滚烫青砖,磕得皮破血流,声响沉闷刺耳。他浑身大汗淋漓、抖如筛糠,燥热裹挟着濒死的恐惧,声音嘶哑破碎:
“涵王殿下!奴才知错了!求殿下饶下官一条狗命!”
主位之上,李威岩正襟危坐,玄色锦袍绣着暗金龙纹,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自带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盛夏热风穿堂而过,拂动他衣袂边角,却吹不散他周身沉敛迫人的气场,端坐之姿凛然矜贵,不怒自威,令人不敢仰视。
他垂眸看向跪地狼狈求饶的钱淮,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冽,字字清晰沉重:
“本王上次饶你一命,已是天恩浩荡。你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变本加厉,勾结奸人,谋害巡王,更祸及无辜百姓——今日,留不得你。”
钱淮吓得魂飞魄散,膝行几步,额头的血混着满脸热汗沾得满地狼藉,哭喊着拼命辩解:
“殿下!奴才是被逼的!奴才身不由己啊!有人以家人性命相逼,奴才不敢不从啊!”
李威岩冷眸骤然一沉,眸底锋芒乍现,满堂燥热的气流瞬间沉凝压抑:
“你身后之人,是谁?”
“奴才不能说……奴才不敢说啊!求殿下开恩,奴才愿辞官归乡,从此永不入仕,再也不当官了!”钱淮涕汗交加,只求一线生机。
“既然不肯说,留你无用。”李威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他侧头吩咐,“江辰,拖出去,杖毙。”
一旁侍立的师爷林也见状,脸色煞白,慌忙扑跪在地,连连叩首劝阻:
“王爷!万万不可!钱大人乃是朝廷钦命的七品知县,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未经圣谕、未经三法司审定,擅自处决恐违朝纲,还请王爷三思啊!”
李威岩闻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裹着盛夏燥烈的戾气。他抬眼扫向林也,气场压得人在燥热中喘不过气:
“你一个小小县衙师爷,也敢拿皇上压本王?”
他话音未落,再度厉声下令:
“江辰——先把这个多嘴的林也,一并拖出去杖毙!”
“是!”
江辰应声领命,立刻挥手示意两侧亲兵上前。
铁甲铿锵作响,两名身材高大的士兵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魂飞魄散的钱淮与林也。两人早已吓得腿软瘫软,面无人色,凄厉的哭喊与求饶声在燥热空旷的大堂里回荡不休,最终被硬生生拖了出去,惨叫声渐渐消散在盛夏热风里。
待堂内重归安静,江辰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谨慎提醒:
“王爷,就地处决钱淮,追查幕后真凶的线索,怕是就此断了。”
李威岩指尖轻叩扶手,眼神锐利如鹰,早已洞悉一切:
“他不会说的。”
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县衙后堂与侧院,语气冷定:
“这县衙里,连一个钱淮的家眷都没有——他的妻儿老小,早已被幕后之人扣为人质。即便留他性命,他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江辰闻言恍然大悟,心中顿时佩服不已,躬身道:
“王爷英明!属下不及王爷万一。”
“这些衙役,平日里尸位素餐,贪生怕死,养着这群酒囊饭袋,毫无用处。”李威岩语气淡漠下令,“全部逐出辽城,永不录用。”
江辰微微一怔,迟疑道:
“可……若是全部驱逐,这辽城县衙便彻底空了,无人理事,恐生乱子。”
“无妨。”李威岩语气冷硬,不容置疑,“本王回京之后,自会奏请圣上,另行选调能员干吏前来接任。”
他话锋一转,原本沉敛的语气里,骤然掺进一丝难以掩饰的戾气与心疼:
“钱淮死不足惜。若不是他暗中派人刺杀巡王,他派去的杀手,又怎会伤了本王的王妃?”
江辰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
“王爷……您这‘王妃’二字,叫得是不是早了点?”
李威岩闻言,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自信笑意:
“不早。大婚之期不远,她早晚都是本王的人,早叫几日,又有何妨。”
“可……祝姑娘她,至今还不知道您就是涵王啊。”
这句话,精准戳中李威岩心头最棘手、最隐秘的一处软肋。他眸色微沉,正欲开口思忖对策,县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神色慌张,匆匆跑入大堂,单膝跪地急报:
“王爷!外面有位卫姑娘,声称要找李将军!”
“卫舒心?!”
李威岩脸色骤然一变,再无半分王爷的沉稳威严,心头猛地一紧。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袍角翻飞,大步流星便冲出了县衙大堂,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急切:
“卫姑娘,出什么事了?”
门外盛夏烈日灼灼,热浪滚滚扑面。卫舒心一路狂奔而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带着浓浓的哭腔,声音都在发颤:
“姐夫!不好了!姐姐被风灵柯抓走了!”
“什么?!风灵柯是谁?”
李威岩周身气息瞬间紧绷到极致,盛夏燥热的风仿佛瞬间灼人刺骨,心底翻涌的焦急与慌乱毫无保留地溢于言表,连声音都沉了几分。
“是个心术不正的江湖人!一个月前在城外与姐姐比武,被姐姐打败,从此怀恨在心,一直伺机报复!”卫舒心急得眼泪直流,语无伦次。
“她现在在哪?把你姐姐带到什么地方去了?”李威岩追问,心脏狂跳不止。
“我……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武功极高,来无影去无踪,我根本追不上!”卫舒心急得手足无措。
江辰也快步跟出,闻言急道:“卫姑娘,你不知道掳走的地点,我们偌大辽城,该如何寻找?!”
李威岩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恐惧,强行稳住心神,厉声下令,声音震彻燥热街巷:
“江辰!即刻调集所有随行护卫,全城、城外山林,全面封锁搜查!一寸土地都不要放过!快!”
“是!”
江辰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带人冲了出去,铁甲声响彻炎炎街巷。
李威岩转头看向卫舒心,语速极快:
“我们分头寻找!你留在城内排查,我即刻赶往城外山林!”
“好!姐夫,这个……姐姐的面具你拿着!”
卫舒心颤抖着伸出手,将一枚质地温润的墨绿色面具递到他面前,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李威岩眉头紧紧锁起,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
“风灵柯那个疯子!她逼姐姐答应三个屈辱条件,其中一个,就是必须当众摘下面具!”卫舒心泣声说道。
“所以她摘了?”李威岩心口一紧。
“她不摘不行啊!风灵柯抓了一个无辜的三岁小女孩当人质,以孩子的性命相逼!姐姐为了救下那个孩子,只能被迫答应,任由她摘下面具,还被她抓走了!”
一听到“人质”“摘下面具”“为救人质身陷险境”这几个字眼,李威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发紧,连燥热的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的小姑娘,永远那么傻,那么心软,永远为了保全别人,心甘情愿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盛夏日头毒辣刺眼,晒得人通体滚烫,他却浑然不觉分毫燥热。
李威岩紧紧攥住那枚墨绿色面具,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分明的手微微颤抖。他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心疼,还有毁天灭地般的狠戾。
他看向卫舒心,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卫姑娘,立刻分头去找!
哪怕把整座辽城、整座青山翻过来,我也要把她完好无损地找出来!”
“是!”
卫舒心含泪点头,两人立刻转身,朝着不同方向狂奔而去。
李威岩提气纵身,朝着城外方向疾驰而去,烈风烈烈掀起宽大衣袍,在炎炎夏日里猎猎作响。
滚烫热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卷着暑气扑面而来,他却全然无感,耳畔空空荡荡,只剩下胸腔里急促剧烈、如惊雷擂鼓的心跳轰鸣不止。
这盛夏炎炎、万木葱茏的世间,所有繁华燥热、俗世大局,于他而言尽数虚无。
这一次,
他什么都可以不管,什么王爷身份,什么朝堂大局,什么婚事谋划,全都可以抛在脑后,弃之不顾。
他只要——
把他的小姑娘,平平安安,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