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惊鸿能坐起来了。
李郎中来换了一次药，捏着她两只胳膊上下摸了摸，又捋着花白胡子把了半天脉，眉头越皱越紧。
“怪事。”他嘟囔了一句。
“怎么了？”沈惊雪在旁边问。
“断骨接得正，这没话说。可经脉的损伤，按老朽的经验，没有三五个月下不了床。”李郎中歪着脑袋看了看沈惊鸿的气色，又看了看她搁在被子外面那只手的指甲，“她这脉象，倒像是将养了半个月似的。”
沈惊鸿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先天底子好。”
李郎中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重新包好布条，留下两包药，嘱咐了几句忌生冷忌动气，背着药箱走了。
他前脚出门，团子后脚就从门缝里挤进来，小短腿蹬着板凳爬上床沿，把两只小手贴上沈惊鸿缠着布条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娘亲今天好多啦。”
“你怎么知道？”
“团子就是知道。”她把小脸贴在沈惊鸿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娘亲身上不凉了。”
沈惊鸿看着团子懵懂无知的小脸，嘴角微微动了动。
院子里，沈惊雪正在跟一堆脏衣服较劲。
王婆婆年纪大了，碰不得井水，老两口攒了几天的衣裳堆在灶房角上。沈惊雪昨天就说要洗，今天一早便端了木盆到井边，打了水搓了两把，才发现这凡人家的洗衣皂跟宗门的净尘符完全是两码事，搓不动，漂不净，还硌手。
水水飘在她肩膀上方，小声说：“惊雪姐姐，要不要我帮你。”
“不许。”沈惊雪头也不抬，“大白天的，你在井边弄个水龙卷，想把王婆婆吓死？”
水水委屈地缩成一团水珠，在她肩头滴溜溜打转。
小风团在她袖子上幸灾乐祸地晃了晃，被沈惊雪弹了一下脑瓜崩。
“笑什么笑，你去把屋里的地扫了。”
小风“咻”地从袖子上弹起来，化作一道微风卷着扫帚在屋里横冲直撞。尘土没扫干净，倒是把王婆婆放在桌上的针线笸箩吹翻了，顶针骨碌碌滚到床底下。
“小风！”
小风立刻缩成拳头大的小毛球，躲到门框顶上装死。
火火蹲在墙头上看热闹，五彩尾羽抖得直扑棱：“哈哈哈哈，笨风！连个地都扫不明白，我一尾巴下去……”
“你也闭嘴。”沈惊雪揉着太阳穴，“昨天你把周大爷家的狗吓得不敢回家，今天再惹事，我把你毛拔了做毽子。”
火火立刻夹紧尾巴，从墙头上溜下来，灰溜溜地蹲到鸡窝旁边假装自己是一只正经母鸡。
小土在院角把自己团成圆球，帮王婆婆压咸菜坛子。王婆婆往坛子里码一层萝卜撒一层盐，小土就滚到坛子盖上压一压，轻重刚好，比石头还趁手。王婆婆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夸：“这小石头墩子真灵性，比我家那死老头子强。”
周老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见这话不乐意了：“我咋了？我昨天不还帮你挑水了？”
“挑半桶洒半桶，也好意思说。”
周老头被噎得吹胡子瞪眼，半天憋出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王婆婆抄起烧火棍作势要打，周老头赶紧磕了烟袋锅溜了。
午后，沈惊鸿坚持要下床走走。
沈惊雪扶着她出了里屋，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阳光不烈，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墙角的丝瓜藤爬满了架，几根老丝瓜挂在藤上晃悠。王婆婆端了碗红枣茶搁在她手边的小凳上，又搬了个簸箕坐在旁边择菜。
团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沈惊鸿脚边，怀里抱着红狐。红狐最近被团子盘得毛顺了不少，一开始还挣扎，后来认命了，四仰八叉地让团子挠肚皮。小白狐窝在红狐肚子旁边，只有巴掌大，偶尔细声细气地打个喷嚏。
“婆婆，”团子忽然开口，“兔兔馍还有吗？”
“有有有，管够。”王婆婆笑得满脸褶子，“晚上婆婆给你蒸糖包。”
团子眼睛一亮：“糖包！”
沈惊鸿看着她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惊鸿。”沈惊雪端着洗好的衣服走过来，压低声音，“苏九歌又去镇上了。”
沈惊鸿端着红枣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没跟我说。”
“怕你拦着。”沈惊雪把衣服晾在绳子上，背对着她，“画影图形贴到镇上了，他得再去看看情况。”
沈惊鸿没说话。她昨天在窗缝里听见了苏九歌和沈惊雪的对话，最多三天。她的伤恢复得比预想快，但三天之内恢复行动能力，依然勉强。
“我能走。”她说。
沈惊雪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真的。”沈惊鸿放下茶碗，动了动手指。经脉里还有些酸胀，但已经能握拳了，“团子在帮我。”
沈惊雪的目光落在团子身上。团子正举着一片菜叶子逗红狐，浑然不觉。
她收回视线，和沈惊鸿对视了一眼。两人没再说下去。
苏九歌是申时初回来的。
他进村的时候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四周，稻田、菜畦、远处的土坡，一切如常。王婆婆家的烟囱冒着烟，院墙上蹲着那只花里胡哨的“母鸡”，看见他回来，扑棱着翅膀跳下来。
“回来了？”火火压低声音，难得正经，“镇上怎么样？”
“仙宫的人在挨村搜。”苏九歌推门进院，“今天已经搜到隔壁王村了，明天可能到这边。”
火火的尾羽竖了起来：“这么快？”
“画影图形上有我和团子。”苏九歌把一个药包递给迎出来的沈惊雪，“他们知道我们往南跑了，但不确定具体位置。不能等三天了，明天就走。”
沈惊雪接过药包，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转身进屋煎药。
苏九歌走到院子里，看见沈惊鸿坐在竹椅上，披着件外套，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能下地了？”
“团子的功劳。”沈惊鸿看了一眼脚边正抱着红狐打瞌睡的小团子，声音很轻，“明天走，我没问题。”
苏九歌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在她缠着布条的手臂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团子身上。
“路线我想好了。”他说，“往南三十里有一片乱葬岗，仙宫的人不会去那种地方搜。穿过去再走两天就是落霞岭，山里应该有隐蔽的山洞，能躲一阵子。”他顿了顿，“灵兽可以收进灵兽袋里，路上少惹眼。”
“毛团呢？”沈惊鸿问。
“还在恢复。”苏九歌看了一眼炕头缩成毛球的毛团，“它硬撑也会撑着。”
毛团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眼，有气无力地说：“本大爷还用不着你们操心。”
沈惊鸿难得没跟它斗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王婆婆端着蒸好的糖包从灶房出来，完全没察觉院子里气氛的变化，笑呵呵地招呼：“都愣着干啥？吃糖包！趁热！”
团子闻着甜味就醒了，松开红狐扑过去，差点撞翻王婆婆手里的盘子。沈惊雪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慢点，烫。”
“呼呼。”团子捧着糖包鼓起腮帮子吹气，吹得小脸通红。
一家人，加上一群装成各种东西的灵兽，围着石桌坐下来。糖包很甜，红枣茶温热，王婆婆不停地往团子手里塞吃的，周老头在旁边絮絮叨叨说明年要多种半垄黄瓜。
苏九歌咬了一口糖包，甜味在嘴里化开。他看了一眼沈惊鸿，团子正举着糖包往她嘴边送，她偏头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糖渣也没察觉。
这是他们在凡人村的最后一个晚上。
明天天亮之前，他们就得走。
但今晚，先把糖包吃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