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规矩是由沈棠制定的。
陆沉舟一大早就进来了,桌子上放了四本书,笔放在砚台旁边,墨水已经有一半干了。
“昨天晚上我又看了一遍。”她说,“盐仓那边缺少了一些东西。”
陆沉舟坐在她的对面。
“头盐出库120斤。”沈棠翻到一页之后,手指着那一栏说,“入库数量跟出库数量一样。但是灰盐那一栏就不对了,月初进来了300斤,出库只记录了220斤,剩下的80斤去哪了?”
没有给他留出回答的机会,她就翻到了下一页:“脚力也是。上个月总共支了六次脚的钱,账上却只记录了三次空脚。不装货的时候,钱照常发放。”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中的簿子。
“你找了好多个地方吧?”
“分为三个部分。”沈棠说,“盐,布,粮食等都有账目不符的现象。损耗多报,脚力多报,称量时用的小秤。”
她在本子上用炭笔画了三条线,在纸上留下三条痕迹。陆沉舟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望去,三条痕迹清清楚楚的印在纸上,每一笔每一划都很清楚。
“这张账单,”他说道,“写得不太清楚。”
“做的很干净。”沈棠更正道,“因为很干净,所以查不到。每一笔都是正确的,但是放到一起后,油水就会从一头流到另一头。”
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小秤最难防。出库用大秤,入库用小秤,来来回回,每担少了好几斤。斤两不大,但是盐却是每天都流通的,堆积起来就成了一个无底洞。只看账本,并不能查出秤上的问题。”
陆沉舟抬起头来。沈棠的话把管仓的,管铺的,管税的老户拥有的东西都替他衡量了一下。
他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把簿子合上之后向外看了一下。
“罗先生在吗?”
“寨子的西面。”沈棠说,“他们家的账本堆起来比门框还要高。”
罗青砚住在寨子西面有七八天了。陆沉舟一进屋,就看见那个人趴在一堆账本上,秃角的算盘放在膝盖上,拨动算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到处都是账本,地上,墙角,桌子,炕沿上都有,根本没有地方可以站脚。
他头也不抬的说:“寨主到了。”
“你发现什么了?”
罗青砚把算盘放下之后就靠在了椅子上笑了。那点笑容在眼睛里只是一闪而过,是集市上的人总是要跟别人讨价还价,所以才会这样做。
“你们账目上存在很大的漏洞,好比筛子一样。”他说,“有的地方记错了,有的地方则是有意不让你们看清。”
陆沉舟没有开口。
罗青砚把几本账簿摊在桌上。他拿了一张草纸,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写了好多数字,比账本上写的还要详细。
“盐仓损耗可以掩盖一些表面的问题,但是不能掩盖库存的真实情况。”他在草纸上点着,“月初出库很多,月底核对不准的话,窟窿就露出来了。按照灶房里的锅来算的话,仓库里拿出的盐可以供全寨人吃三天,而灶台上记录的只有一顿。你下面管仓库的人把损耗多报一些,库存少记一些,中间的就是他们的了。”
他把破皮袋翻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几颗粗盐,几段麻线,一块生锈的铜砣。
“我是在仓库外面发现的。”罗青砚说,“那个铜砣就是用来制作土秤的砣。但是下面垫了一层皮,垫了皮再压下去就会少两三钱。两三钱不很多,一担盐多报两钱,十担就多报二两,一年下来,可以盖三间房。”
陆沉舟看到那颗铜砣,在皮垫子下面被磨出了一个很光滑的圆圈。这是使用时间比较长的东西。
“我试用山外盐路的记账方法看看:进出账要与实物核对,损耗按实际计算,脚钱按次数扣减。一打开账本,手脚就都被钉住了。”
他的手指在草纸上画了一些地方:“老苍头主管盐务,名义上缺少一百二十斤。管店铺的周老七,布价虚报了二成,差价就是现银。还有赵三是管税收的,他是最肥的一个,账目不对的时候他说一句‘山路被雨水冲毁了,账本也被淋湿了’,就蒙混过关。”
罗青砚把草纸向前一推,笑得非常冷酷:
“寨主,岚峒的老账比外面那些商号要黑得多。表面上看十分干净,但是黑就黑在没有人敢查。”
陆沉舟看着草纸,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沈棠所说的三处与这张纸上的内容是一致的。
“你查过了没有?”他问。
“核对了三次。”罗青砚说,“沈姑娘的清账我已经用自己方法查过一遍,一字不差。她查的是账目,我查的是秤跟货物,在两者一致的情况下才敢给你看。”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又接着说道:
“旧账目不清楚是因为有人靠不清楚来生活。新账一出,这顿饭就没人再端着了。”
房间里很静。陆沉舟坐着一动也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沈棠说的“做得很干净”,正是因为干净,所以查不出来。但是这次两种方法从两边一起夹击上去,再干净的账目也蒙不住了。
过了一阵子之后他问道:“要是需要修改怎么办?”
“收,支,存,三本对账。”沈棠的话是从门里传出来的。她端来两碗水,一碗给罗青砚,一碗自己喝,在案前说话时语速很平,但呼吸急促,是从账房那里匆忙走过来的。
“粮食登记在粮本上,货物登记在货本上,银钱登记在银本上。”她说,“各归各的,互不牵涉。是谁经办的就由谁画押,出了问题,画押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三本对账?”陆沉舟说。
“对。”沈棠说,“收了多少,支了多少,库存还剩下多少,三者一致才能过账。以前是一本糊涂账,没有人能够说明钱粮去向,所以也没有人负责任。改成以后,每一笔都是由主事之人负责的,如果有错误就找画押的人。”
罗青砚听完之后,往椅背上一靠,拿出了那杆秃角算盘,在手里掂了掂:“沈姑娘这套一立起来,我山外的那套对账法以后只能给她打下手了。三本一立,那几家老户手中的数目也就全部作废了,新秤新账一上路,那垫皮的砣,那私设的小秤,一样都用不上了。”
他笑着说:“寨主,你这一拍板就给人得罪死了。”
陆沉舟不理他那些话。对沈棠说:“你先把章程写出来,今天就发出去。”
“发出的是风声还是纸?”
“两个都要发出去。”陆沉舟说,“风声先放出去,让那些人自己去掂量一下。纸,后头再铺。”
沈棠点头之后就拿着本子下去了。
房里还有两个人。罗青砚将算盘扛在肩上,然后又坐了下来,并没有离开。他用手指触摸一下放在案角的皮垫铜砣,在手中转了两圈。
陆沉舟问:“还有没有什么事情?”
“有。”罗青砚说,“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个事实,你下面的这些人家几十年来都是靠回扣过活。账本是从老土司在世的时候就开始这样记的,现在已经坏到根上了。你这一刀下去就断了一代人的财路。阻碍了别人发财的机会,别人不来杀你,就算烧高香了。”
他抬起头说道:“寨主,你的新账一出,第一个来阻拦的就是寨老会。”
陆沉舟没有说出来,但是将那个名字深深的印在了自己的心里。岑万山。
罗青砚见他没有开口,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了,把草纸收进口袋里,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说:“我要睡觉了。账目已经核对清楚了,这一觉,已经亏欠了七八天。”
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来说:“对了寨主,那几家的名字,老苍头,周老七,赵三,我都给你写在那张纸上了。你要动的话就按照这个来做;你不要动的话就把这张纸当没有看见。我罗青砚这几年来,话撂下了,从不收回。”
门帘放下之后,脚步声就慢慢的离开了院子。
到傍晚的时候,风声已经传到了半个寨子。
沈棠草拟的新账章程是由陆沉舟派人念着传出去的。管账的,管仓的,管铺子的,还有收税的人,新的账目制度要建立起来,粮食,货物跟银钱各自归类记录,经手的人要签名画押。三本对账,如有不清楚的地方,画押的人也要负责。
消息传出去之后,几家宅子里的人都先安静下来。
陆沉舟蹲在作坊灶台旁添柴,阿阙进来把门关上之后又小声说:“寨子里有点不太平。老苍头一整天都没有离开灶屋,周老七家的灯一到天快黑的时候就熄灭了。赵三倒是出去了,去见寨老会的。”
陆沉舟手上的添柴动作没有停止:“岑万山那里?”
“嗯。”阿阙说,“他都已经出去好长时间了,还没有回来。”
陆沉舟没有抬起头,只是把火拨得大了一些。灶膛里的火焰跳了一下之后又归于平静。
“断了别人的财路,别人着急也是应该的。”他说,“急一急,就知道是谁为了账来的,是谁为了别的来的。”
阿阙不懂,就站在门口看他。
“老苍头只管灶,他最关心的就是盐账。”陆沉舟说,“周老七只负责店铺,对布账最为挂念。他们两个人都很着急,是害怕会丢了那口饭。赵三就不一样了,他把寨老会也掺和进去了,心里想的,并不是那一顿饭。”
阿阙眼睛沉了下来:“那我就盯着他?”
“盯着。”陆沉舟把最后一块柴火丢进灶膛,说道,“不要惊动他,看看他都见了谁。”
阿阙答应一声之后就转身出去了。
现在院子里已经到了傍晚的时候。纺车的吱呀声,铁匠铺里的敲打声都已经停止了,只有灶膛里燃烧的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陆沉舟蹲在灶台旁边,并没有起来。
现在账本已经打开,那几家手中所持有的三道痕也都暴露在了明处。新账制一经公布之后,一辈子端着饭碗的人能心甘情愿的放手吗?
陆沉舟向寨老会的方向看了过去。岑万山,这个一辈子都守着家族传统的人,在岚峒用秤杆子压了一辈子。旧账一直被他放在眼皮底下好多年,他对里面的情况也很清楚,但是从来没有主动去查过。
在这种情况下,他想要看一下岑万山是站在灶火这边,还是旧秤那边。此时赵三应该是在旧秤的那一端坐着。
夜里,寨子西面罗青砚住的房子熄了灯。账房里的沈棠还亮着灯,新账章程摊在桌上,她正在一笔一划的抄写。风吹过窗户的缝隙,蜡烛火焰时明时暗。
陆沉舟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没有开灯。一整晚都很安静。但是他知道,有些事情,天亮就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