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回到顾氏总部时,大楼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董事会的紧急会议已经开了三个小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几位元老拍着桌子的声音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
“顾总回来了!”
助理的声音像一道赦令,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当顾辞那张即便带着疲惫也依旧冷峻的脸出现时,方才还喧闹的场面瞬间鸦雀无声。
“项目的事,我来处理。”顾辞没有坐下,站在长桌尽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银行那边,我亲自去谈。三天内,我会拿出解决方案。现在,散会。”
没人敢反驳。等众人散去,顾辞才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露出一截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口。他坐在主位上,盯着桌上那份关于“新能源产业园”的危机报告,眼神深不见底。
助理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黑咖啡:“顾总,陆氏那边……刚传来的消息。陆廷霄被送进ICU了。”
顾辞端咖啡的手顿在半空。他抬起头,眼底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伤势?”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腹部伤口崩裂,失血性休克。听说他在机场贵宾室里……情绪失控,自己扯开了缝合线。”助理低声汇报,“医生说他现在极度虚弱,但意识模糊时还在喊沈小姐的名字。”
顾辞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机场贵宾室里陆廷霄那双疯狂又卑微的眼睛。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陆氏掌权人,如今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折腾到进ICU。疯吗?疯。但顾辞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因为陆廷霄在贵宾室里说的那句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你以为你赢了?她心里有你吗?她画里的那只手,不是恨,是忘不掉!”
顾辞猛地睁开眼,将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不信。他不信星晚心里还有那个疯子。可那幅画,那只手,还有星晚昨晚听到陆廷霄名字时那瞬间苍白的脸色,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自信。
“顾总,接下来我们怎么办?陆氏虽然乱了,但陆廷霄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尤其是他安插在政商两界的钉子,还在起作用。我们项目的手续,恐怕还得卡一阵子。”助理提醒道。
顾辞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陆廷霄虽然倒下了,但那个疯子的余威还在。他不是在用商业规则打架,他是在用同归于尽的方式,给顾辞制造麻烦。
“暂停并购,转做内部清算。”顾辞冷声下令,“把那些有法律瑕疵的项目全部剥离出来,该补手续的补手续,该赔偿的赔偿。我不吃他陆廷霄施舍的烂肉,也不接他扔下的烫手山芋。他要玩阴的,我就陪他玩到底。但我顾辞的基业,干净得很。”
“是!”
助理领命而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顾辞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想听听她的声音。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像陆廷霄说的那样,心里还留着那个疯子的位置。可他又怕。怕听到她声音里的犹豫,怕听到她因为那个疯子进ICU而流露出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她压力,也不能让自己显得像个需要安慰的孩子。他是顾辞,是她的守护者,必须在这个时候,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但他不知道,此刻的伦敦,风雨已经快要压垮那座别墅了。
沈星晚一整天都没出画室。她让管家把饭菜端上去,却一口没动。她坐在那幅被黑布蒙住的画前,右肩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阵袭来,疼得她冷汗直冒。
她又做梦了。梦里,陆廷霄不再是那个浑身是血的疯子,而是很多年前,那个在雨夜里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笨拙地替她捂手的少年。那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有温度。
“星晚小姐,您的电话。”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犹豫,“是……顾辞先生的助理打来的。他说,顾先生今晚可能不回来了,公司事情太多。另外,他让我转告您……江城那边没事,让您别担心。”
沈星晚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没事?怎么可能没事。她虽然不懂商业,但她能从管家的语气里听出凝重。陆廷霄那个疯子,既然敢把顾辞逼回来,就绝不会只是小打小闹。
她想给顾辞打个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想告诉他自己的肩膀不疼了,想告诉他那幅画她已经处理好了。可她拨了号码,又在接通前的最后一秒挂断了。
她怕打扰他。怕他在焦头烂额的时候,还要分心来安慰她。更怕……怕他听到她声音里,因为那个疯子进ICU而带出的一丝颤抖。
她放下手机,缓缓揭开画布上的黑布。那只手,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死死攥着那枚袖扣。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画布上那只手的轮廓。
“陆廷霄……”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就能让我心软吗?就能让顾辞放手吗?”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右肩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了。那种疼,不是肉体的疼,是心里的某个地方,跟着那个疯子一起,正在一点点崩塌。
她突然很想回江城。想亲眼去看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像梦里那样,倒在了血泊里。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她不能回去。她不能再见到他。她已经欠了顾辞太多,不能再因为另一个男人,让顾辞的心血付诸东流。
沈星晚猛地抓起旁边的刮刀,蘸取了满满的黑色颜料,狠狠地朝画布上的那只手抹了过去。
“我恨你……我恨你……”她一边抹,一边哭,眼泪混着颜料,在画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黑色,“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还要来纠缠我……”
黑色覆盖了那只手,覆盖了那枚袖扣,也覆盖了她曾经有过的一点点卑微的温暖。可当最后一笔落下,画布上一片漆黑时,她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她以为她毁掉了那幅画,就能毁掉那段记忆。可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涂黑了就能忘记的。就像她心里的那道裂痕,不是顾辞的守护就能填补的。
伦敦的夜,深了。江城的夜,也深了。
两个城市,两个人,因为同一个疯子,陷入了同样的失眠与煎熬。
而此刻,江城医院的ICU外,老陈红着眼,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陆廷霄。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陆总,现在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维持。
“陆总啊……您这是何苦呢……”老陈哽咽着,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被医生从陆廷霄掌心取出来的袖扣。袖扣已经被血洗得发白,却依然被陆廷霄死死攥着,怎么也掰不开。
“星晚小姐……您要是知道陆总成了这样……您会心疼吗……”老陈喃喃自语,眼泪滴落在袖扣上。
没人能回答他。只有ICU里仪器的滴答声,像是在为那个疯子,敲响最后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