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廷霄终于从ICU转进了普通病房。
他瘦得脱了形。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现在更是凹陷下去,颧骨高耸,脸色惨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手——那只曾经用来签下百亿合同、也用来攥紧袖扣的手,现在缠满了厚厚的绷带,指节因为长期用力而扭曲变形,像枯树枝一样难看。
他醒了,但很安静。不像之前那样嘶吼、发疯,只是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护士来换药,掀开他腹部的纱布,那道十几厘米的伤口红肿发炎,流着脓血,散发着一股恶臭。陆廷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具身体不是他的。
“陆总,您得吃点东西。”老陈端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粥,红着眼劝道,“医生说您再不进食,身体就垮了。您还有那么多事要办,还要……还要跟顾辞斗啊……”
听到“顾辞”两个字,陆廷霄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曾经猩红如野兽的眼睛,现在却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没有任何光彩。
“他……怎么样?”陆廷霄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几乎听不清。
“顾辞……顾辞他没事。”老陈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回江城后,很快就稳住了局面。虽然产业园项目受了点影响,但他手段很硬,很快就找到了新的合作方。现在顾氏的股价已经回升了,他……他好像还加大了在伦敦的投资,给沈小姐办了个新的画展……”
老陈越说声音越小。他不敢看陆廷霄的表情,怕看到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良久,陆廷霄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沙哑,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充满了绝望和自嘲。
“好……真好……”陆廷霄笑着,眼泪却从干涸的眼眶里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肮脏的痕迹,“他没事……他当然没事……他那么厉害,那么干净,那么……被她信任……”
他抬起那只缠满绷带的手,颤抖着,伸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是那枚被医生从他掌心取出来的袖扣。袖扣已经被清洗过,但上面依然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渍。
陆廷霄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把密封袋抓在手里。他死死盯着那枚袖扣,像是盯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又像是盯着全世界最可笑的笑话。
“你看……老陈……”陆廷霄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我连……连威胁他的资格都没有了……我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他呢?他照样好好的……照样护着她……照样给她办画展……”
“陆总,您别这样……咱们还能翻盘的……陆氏还有资产,还有人脉……”老陈哭着劝道。
“翻盘?”陆廷霄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老陈,眼神里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拿什么翻?拿我这条烂命吗?还是拿陆氏剩下的那点破铜烂铁?老陈,你醒醒吧……我输了……我早就输了……从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输了……”
他猛地扬起手,想把手里的袖扣砸向墙壁,可手臂抬到一半,却怎么也落不下去。那枚小小的袖扣,像有千斤重,压得他手臂颤抖,却怎么也扔不掉。
“我扔不掉……老陈……我扔不掉啊……”陆廷霄崩溃地哭出声来,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腹部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我想恨她,想忘了她……可我做不到……我一闭眼,就看到她画里的那只手……就看到她看着顾辞的眼神……”
他抓着密封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往自己额头上撞。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撞击声在病房里回荡,吓得老陈扑上去死死抱住他。
“陆总!您别这样!您别这样啊!”老陈哭喊着,拼命去抢他手里的袖扣,“您疯了!您真的疯了!”
“我就是疯了!我早就疯了!”陆廷霄嘶吼着,挣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不疯怎么办?我不疯她就回不来了!老陈,你放开我!让我撞死算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连她的一幅画都赢不了!我连她的一个梦都进不去!”
两人在病房里撕扯,像两只在泥潭里挣扎的困兽。护士和医生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都吓得不敢上前。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陆氏掌权人,现在像个疯子一样,抓着一枚袖扣,哭得撕心裂肺,额头撞得鲜血淋漓。
“给我……镇静剂……”主治医生终于反应过来,颤抖着下令。
护士推来针剂。陆廷霄被死死按住,针头扎进静脉,冰凉的药液流入血管。他的挣扎渐渐变小,哭声也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最后,他终于安静下来,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手,依然死死攥着那个装着袖扣的密封袋,怎么也掰不开。
老陈瘫坐在地上,看着病床上那个安静下来、却比之前更让人心碎的陆廷霄,老泪纵横。
“陆总啊……您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老陈哽咽着,伸手轻轻擦去陆廷霄额头上混着血水的泪水,“您要是当初……要是当初能对星晚小姐好一点……哪怕好一点点……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啊……”
病床上的陆廷霄,在镇静剂的作用下,陷入了昏睡。但他依然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钻进老陈的耳朵里:
“星晚……别怕……我不闹了……我不逼你了……我这就来……这就来陪你……”
老陈浑身一颤,猛地看向陆廷霄。他这才发现,陆廷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悄悄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鲜血顺着针眼流出来,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绝望的红梅。
“陆总!陆总!”老陈惊恐地扑上去,按住他的手,声嘶力竭地喊道,“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病房里再次乱成一团。医生护士冲进来,重新扎针,止血,抢救。
而陆廷霄,在众人的慌乱中,却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凄美又解脱的笑。
他终于,把自己逼到了尘埃里。可那个在云端的人儿,却依然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江城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病房的玻璃窗上,像无数双冰冷的手,在轻轻敲打着这个疯子最后的尊严。
而远在伦敦的沈星晚,在睡梦中,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猛地惊醒,右肩的疼痛毫无预兆地加剧,疼得她蜷缩成一团。
她不知道,那个疯子,刚刚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她更不知道,她心里的那点动摇,差点要了那个疯子的命。
她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曾经住着一个少年,现在,住着一个疯子。而她,却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