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夜渡
李砚尘死死凝望着船头那盏白纸灯笼,心神紧绷,已然分不清究竟过去了多少时辰。
周遭的河道,早已不再是白河镇外那条浅窄平和的乡野河流。他无从判定异变具体始于哪一个瞬间。或许是乌篷船悄然拐过第一道河湾,两岸熟悉的人间风物彻底消失的时候;或许是河畔原本错落丛生的芦苇,由整齐的两排化作远方无边无际、浓稠如墨的漆黑暗影之时;又或许是阴冷河风自幽深河心席卷而来,空气里清新的水草腥气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万古、如同朽旧灰烬般沉闷厚重的气息。等他后知后觉察觉周遭环境的诡异,目之所及,已经彻底坠入属于九幽的疆域。
天地沉坠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分不清究竟是沉沉深夜,还是永无破晓的幽冥黎明。一层薄薄的灰雾低低贴伏在漆黑的水面之上,万物轮廓都被雾气揉得朦胧虚浮,放眼望去,一切景物都隔着一层蒙尘老旧的纱帐,模糊不清,虚实难辨。
船舱之中一片死寂。
李砚尘闭口缄默,没有吐出半个字。船头的灰衣摆渡人,也仿佛彻底遗忘了船尾还载着一名活人的事实,孤身静立船头,一只手掌虚虚扶着悬挂灯笼的细竹竿,纹丝不动。那盏白纸灯笼散发的光芒刺骨冰寒,惨淡的光晕铺洒开来,将灰衣人半张脸颊映照出一层发青的死色,剩下的半张面孔则完全消融在浓稠的黑暗里,叫人看不透喜怒,辨不清神情。
整条乌篷船没有船桨,没有竹篙,没有外力划动,却依旧平稳向前滑行。李砚尘曾经听闻过一则流传在修士之间的古老传闻,九幽境内的冥河拥有自身的活水灵性,河水自有意志自行奔流,但凡生灵登上河面船只,便会顺着流水的意念,被送往河水想要抵达的归宿。从前他只当是山野间荒诞不经的传说,心中始终抱有怀疑,而此刻亲身经历,心底只剩下彻骨的信服。
就在这份压抑死寂缓缓蔓延的时候,他贴在胸口的怀中,骤然传来一阵突兀的温热。
那股热度来得猝不及防。
李砚尘神色不动,没有表露半分异样,指尖悄然抬起,隔着单薄衣襟按向胸口。是那枚自青木城山河台得来的铜片。此物长久悬挂在他脖颈之间,紧紧贴着皮肉,素来冰凉刺骨,如同一块毫无生机的死铁。可方才那一瞬的温热,真切无比,仿佛铜片内部封存着一颗沉寂已久的心,在此刻轻轻搏动了一下。
他飞快收回手掌,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地洞之内那名神秘人的面容。那人曾经亲口对他说过,铜片一旦渡过阴阳之河,便会彻底失去效用。可若是已经作废无用,又怎么会在此刻生出这般异动?
记忆不断往更深处回溯,灰衣老者站在山河台的残垣之间,将这枚边缘残缺的铜片交到他手中,低沉的叮嘱犹在耳畔回响。到了九幽,找到望川,把铜片给那里的人看。踏入九幽地界一路走来,他数次身陷绝境,一直将这件信物视作已经失效的寄托,甚至暗自怀疑过,是不是自己行差踏错,走上了歧途,错信了来历不明的灰衣老者。可如今铜片复苏发热,就代表这件信物并没有彻底沉寂作废。
那么方才这一阵搏动,究竟是简单的温度回升,还是某种信号、某种警示,亦或是别的更加凶险的征兆。
李砚尘五指紧紧攥起拳头,周身的寒意与心底的疑虑交织缠绕,身体微微向着船舷靠拢几分。河面在此处变得格外辽阔广袤,河水色泽浓稠暗沉,如同存放千百年的浓黑墨汁。船头破开水面,荡开一圈圈向外缓缓扩散的水纹,波纹边缘泛开一层淡淡的幽蓝微光。
幽蓝。
这个颜色刺入他的眼底,他下意识垂眸扫过流淌的河面,仅仅只是一瞥,便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迅速收回视线。他绝不会认错这抹色泽,青木城东边山河台的那口枯井深处,地底暗流翻涌之时,曾经闪现过一模一样的幽蓝暗光。
“醒了?”
灰衣人突兀开口,打破满船死寂。他的嗓音低沉空洞,不像是喉咙发出,反倒像是顺着周遭的冥河水渗透出来,悠悠荡荡回荡在狭小的船面上。
李砚尘保持沉默,没有应答。
“你脖子上那块东西,已经很久没有苏醒过来了吧。”灰衣人依旧没有回过头来,半边侧脸隐在冷光之下,语气近乎喃喃自语,“它能够苏醒一次,实属难得。这代表这条冥河,并没有把你当成外来的入侵者。换做寻常人登上这艘船,入水三丈之内,便会被河水之中潜藏的力量拖拽下去,连魂魄都难以保全。”
“你究竟在说什么。”李砚尘压沉嗓子,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从齿缝之间硬生生挤压出来,戒备牢牢扎根心底。
灰衣人这才缓缓转动身躯,朝着他的方向转过身。白纸灯笼的冷光落在他双眼之上,两颗瞳孔漆黑发亮,深不见底,看不见半点眼白。他目光沉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李砚尘,仿佛在重新称量估量他身上暗藏的分量。
“你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半死人。”灰衣人缓缓道出真相,“真正的半死人根本坐不上这条渡船。他们只要踏上船板,躯体之内残存的那一丝微薄生之火种,就会灼烧整艘渡船,船身顷刻间便会消融损毁。”
“那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李砚尘追问,脊背绷得笔直。
灰衣人并未正面回应他的质问,手腕轻轻一抖,手中支撑灯笼的竹竿微微震颤,灯笼内部摇曳的火光骤然跳荡一瞬,周遭四下的黑暗随之变得更加深重。他抬起手臂,指尖朝着前方茫茫黑暗遥遥一指。
“越过前方那道横亘河面的石梁,便是望川的外河水域。我的职责到此为止,只能护送你抵达此处。再往后的路途,需要你独自一人前行。”
李砚尘顺着他指尖指向的方向望过去,远方一片浓黑,重重雾气遮蔽视野,只能模糊窥见一道极为绵长厚重的石梁横卧在宽阔河面之上,好似一堵抽去了城楼的巨大城墙。石梁的表面遍布密密麻麻的繁复纹路,距离太远,根本无法辨识纹路具体的形态含义。他心底猛然一动,自从踏入九幽这片死地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真切对他提起望川这两个字。
“你同样隶属于灰衣那一拨人。”李砚尘笃定开口。
“同样?”灰衣人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你认识多少身着灰衣之人?”
“一位。”李砚尘如实说道,“我在阳间和他相遇,是他将我引向这片幽冥之地。”
灰衣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嘴角浮现一抹浅淡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
“难怪。那条道路本就不是留给活人行走的。你能够一路走到这里,必定有物件对你予以认可。也罢,我不会追问你的过往来历。我的任务,仅仅只是将船上的人送到该到的地界。”
乌篷船持续向前,慢慢向着那道巍峨石梁靠近。河水流动的声响逐渐放大,暗流在石梁下方奔涌冲撞,发出沉闷的轰鸣。李砚尘耳畔传入一阵极其细微细碎的动静,窸窸窣窣,无数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仿佛有无形的无数根手指,正在粗糙的石质梁体表面不停抓挠划刻。
就在同一时刻,他胸口位置再度传来一阵灼热,这一回的热度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深邃,胸口皮肉灼烧般发疼,那枚铜片仿佛要穿透衣衫,深深嵌进他的骨肉之中。
“下去。”
灰衣人操控渡船,将船身停靠在石梁侧边一处临水石阶的旁边。
李砚尘抬眼望去,那处石阶狭窄逼仄,宽度仅仅够放下一只脚掌,石阶顺着河面向上延伸,尽头完全淹没在翻滚涌动的浓雾之内,看不见顶端究竟通向何方。灰衣人不再再多言语,手中竹竿死死抵住石梁石壁,稳住摇摆不定的船体,防止渡船顺着暗流漂走。
李砚尘缓缓站起身,抬脚跨步,落到石阶之上。鞋底刚刚接触冰冷的石面,刺骨的寒意便顺着脚心飞快向上窜,如同踩在一块历经万古岁月都不曾消融的寒冰。他咬紧牙关,抵御那股侵入四肢百骸的阴冷,稳住摇晃的身形,下意识回头回望一眼。
灰衣人已经退回船头的位置,手中的白纸灯笼缓缓转动,光芒映照船身,乌篷船脱离石阶的停靠,顺着冥河的暗流向着来时的方向漂荡远去。那一点惨淡冷光越行越远,缩成黑暗之中一颗微弱豆点,片刻过后,便彻底消融在茫茫冥河夜色里面,消失无踪。
天地之间,只剩下李砚尘独自一人伫立在临水石阶之上。脚下是墨色翻涌的冥河黑水,头顶是厚重庞大的石梁横压,身前身后尽数被浓稠阴冷的迷雾包裹,四顾无人,举目皆寂。
他抬脚,向着石阶上方攀爬前行。石阶越往上便越发窄小,到最后几乎是紧贴着石梁侧壁开凿而出。为了防止失足跌落进下方汹涌的黑水,他伸出手掌扶住身侧的石梁表面,指尖触碰到石壁,才恍然发现石壁上遍布的纹路并非后天雕刻凿刻而成,而是被高温灼烧烙印留下的痕迹。一道道交错纵横,如同雷霆闪电狠狠劈打在巨石之上残留的印记。纹路凹凸起伏,当他指腹贴合上去,能够感受到一阵极其微弱的麻痹感,仿佛有不知名的力量,依旧还在这些烙印纹路之中缓缓流淌循环。
一路向上攀爬,石阶的尽头矗立着一道低矮石门。整扇大门由一整块完整的黑石开凿而成,没有门锁,没有门环,门的正中心向内凹陷,留下一枚铜钱大小的圆形凹槽。李砚尘望着那处凹槽,喉咙不由自主变得干涩。
他抬手摘下脖颈悬挂的铜片。铜片整体呈圆形,边缘残缺不齐,尺寸大小,恰好和石门之上的凹槽严丝合缝。他双手捧着铜片,将其稳稳按压嵌入凹槽内部。石门内部传来一声轻响,齿轮咬合转动的动静混杂着类似骨骼错位摩擦的沉闷声响,厚重的黑石石门,缓缓向内侧挪开一道可供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李砚尘敛住心神,侧过身子,挤入门缝之中。门后是一段距离极短的回廊,几步便走到尽头,一座无比开阔恢弘的石室豁然展现在眼前。石室高高的穹顶垂落下大片大片的白布幔,布帛一直垂坠到地面,不知何处有阴风不断灌入石室,层层白布幔随风轻轻起伏飘荡。石室的正中央安放一张宽大厚重的石案,石案之上一盏青铜古灯静静燃烧,灯芯燃起一缕纤细却格外稳固的青色火苗。灯火之下,端坐着一名女子。
这名女子,和李砚尘一路走来所见所有九幽生灵都截然不同。她身着一身洗得褪色陈旧的白衣,乌黑的长发极长,尽数散落在双肩背后,好似一匹尚未干透的素色绸缎。她的面容宁静平和,没有九幽之人普遍的惨白灰败,脸颊之上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生气,就仿佛一盏被千里迢迢从远方护送而来的残灯,尚且还保留半寸未曾熄灭的火光。
“你来了。”女子开口说话,声音轻柔微弱,听得出已经很久没有和外人交谈。
李砚尘停留在石室的入口,没有继续向前迈步。掌心牢牢按住怀中的铜片,器物散发出来的高温烫得皮肉发烫。他心中十分清楚,眼前的女子绝非寻常之辈。九幽之内其余的存在,身上满是死寂腐朽,唯独她不一样,她仿佛一直在此处,静静等候某个人的到来。
“这里,便是望川吗?”李砚尘出声发问。
女子没有直接给出答复,缓缓从石案后方站起身,绕开石案向着他缓步走来。她步履缓慢飘逸,身后的白色布幔随着她的走动分分合合,流动起伏,如同水波荡漾。
“铜片依旧灼热,足以说明你走过了一条无比漫长凶险的道路。”她在距离李砚尘不远的位置停下脚步,目光低垂望向他的胸口,“也证明,你尚且没有遗忘,自己依旧是一名活人。”
女子抬起头颅,一双眼眸沉静如水,仿佛要穿透皮肉,直视他的神魂深处。
“你并不是为了寻访望川而来。你,是为了找我。”
李砚尘心脏猛地重重一跳,心神巨震。
“是有人嘱托我来到此地。”
“我知晓。”女子淡淡回应,“嘱托你前来的那个人,是不是身着一件洗旧泛白的灰衣,走路腿脚略有跛态,左边袖口之上,沾染着一块怎么也清洗不掉的墨痕?”
李砚尘瞳孔骤然收缩。
灰衣老者。对方走路之时左腿的确略有迟滞,袖口那一块洗不掉的墨渍,也是千真万确。
“他让我把铜片,交给望川的人。”李砚尘说道。
“可你渡河之后,是不是听闻,铜片一旦渡过冥河,便会彻底失去作用。”女子继续问道。
李砚尘默默点头。
“那句话,是我授意散播出去的。”女子平静道出真相。
“为什么?”李砚尘眉头紧锁,心底疑云翻涌。
“因为你来得太早,也太快了。”女子的嗓音轻轻回荡在空旷石室,“你的命数沉淀尚且不足,神魂还未曾历经足够劫难淬炼。望川的大门,你有能力推开,却未必能够安然从中走出来。所以我想要试一试,看一看,你会不会迷失在沿途重重幻境与圈套之中。”
她说完,转身向着石案上的青灯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又再度回过头来望向门口的李砚尘。
“结果,你还是走到了这里。并非招魂台的冥修将你送过来,也并非摆渡人刻意带你前来。是这枚铜片,一路指引着你跨越重重死局。”
李砚尘伫立在原地,指腹还残留着铜片灼烧过后的余温,心底生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笑意。自从选择相信灰衣老者的那一刻开始,这一路生死跋涉,他就如同被人蒙住双眼,被无形丝线牵引着不断前行,直到此刻方才恍然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接受一场严酷的试炼。
“那么现在。”李砚尘抬眼,“我是否已经有资格,听你道出真相?”
女子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抹弧度,那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让整间阴冷的石室都平添了一丝微光。
“够了。”她说道,“若是不够,方才你的铜片根本无法嵌入石门的凹槽。”
女子重新坐回到石案之后,伸出纤手,将那盏青灯朝着李砚尘的方向轻轻推过来一寸。灯芯的青色火苗晃动了一下,却没有熄灭。
“坐下吧。你心中想要探寻的诸多秘密,从今夜开始,可以慢慢听我讲起。”
李砚尘并没有立刻落座,他先转过身,将身后那道黑石石门轻轻合拢,隔绝门外弥漫的幽冥雾气,才缓步走向石案前方。浮动的白色布幔擦过他的肩头,带来一阵沁人的凉意。他拉开石凳坐下,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片刻离开面前白衣女子。
“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告知于你。”女子的目光隔着摇曳的灯火落在他身上,“望川,不是九幽的一座集镇,也不是单纯的一条河流。它就在你的脚下。”
李砚尘下意识低头看向身下。漆黑冰冷的石质地面光滑寒凉,石面隐隐倒映出自己消瘦变形的面容。女子的声音继续传入耳中。
“你每踏出一步,便行走在望川之上。”
青灯火苗再度剧烈晃动。李砚尘抬起头,正好对上女子的双眼。那一层淡淡的生机之下,掩藏着深不见底的浩瀚秘密。他还来不及开口问话,胸口骤然爆发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刺目的白光大肆占据全部视野。胸口的铜片好似活物,拼命向着他的心口骨肉里面钻挤。
破碎的幻象在他脑海之中炸开。
他看见灰衣老者伫立在青木城山河台的断壁残垣之间,眼神沉沉望着自己,一字一顿的叮嘱再度重现:到了望川,把铜片给那里的人看。
画面骤然碎裂消散。
另一幅景象紧接着浮现。另一个浑身浸染鲜血的自己,双膝重重跪倒在漆黑的冥河岸边,双手紧紧攥握着十块残破的铜片碎片,自己的正前方,一座高塔正在熊熊烈火之中疯狂燃烧。
种种幻象不过弹指一瞬。李砚尘猛地从石凳之上挺身站起。石案之上的青灯已然彻底熄灭。白衣女子也随之站起身,向他走近几步,距离近到足以看清她眼底那一片细小的幽蓝色微光。
“你看见了什么?”女子开口发问。
李砚尘嘴唇不停颤动,却一时间发不出任何声音。掌心已经被层层冷汗浸透,胸口的铜片不再滚烫灼烧,可胸腔内部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躯体之内裂开。
“我看到……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