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早懂水出玉的脾性,知其心意已决,见她把诸事安排得妥帖,便不再多言,只依她的话,各自先把身上的伤养养,将息妥当才来聚齐。于是几人领了令,就散了。
水出玉见他们都点了头,悬着的心才落了大半,这才转身随献君出铺子大厅,想看外头火场过后的境况。
碎邪金转身时红绳尾梢扫过门槛,他顿了顿,到底没有回头,大步跨入回廊暗处,身影没入廊柱阴影的瞬间,连脚步声都像被夜色吞没了;贾珍从井沿上接回一只白鸥,另一只低低盘旋一圈后落在她肩上,她朝水出玉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朝溪口方向走去,步伐轻而稳,像她只是去赶一场不早不晚的潮汐;珛琂默默收起钓竿,竿梢的水珠甩出一道弧线,落在井台青苔上,发出极细的一声响,他往东廊尽头走去,拐角处那扇竹帘垂下来晃了晃,人影便被帘纹割成了碎片。
橙红子牙是最松弛的一个,她倚着廊柱没动,直到旁人都散了,才缓缓抬起袖口那枚紫鸦玉符,对着天井上方的星光照了照。玉符里,一只极小极小的鸦影正蜷着翅膀,像是睡着了。她垂下袖,朝水出玉点了一下头,不比之前任何一次更用力,可水出玉看见她转身时,脚底微微在门槛上顿了一顿,像一叶舟在入港前停了一桨。
没承想,火光在夜色里也能晃得人眯眼,与午后的日头白晃晃地砸在赤壤街上的景象相比,也不遑多让。
水出玉刚跨到大厅门槛,一抬眼便撞上个浑身焦黑的人,竟然是刚从火场死里逃生的艾大夫,布衫算得上烧成半残,燎出黑边,还有零散焦洞,额发蜷成枯草,脸上烟灰与汗渍糊作一团,浓黑的眉梢更是显眼,不知该形容狼狈得像被夏雨泡透的纸人,还是说他像刚从混了黑灰的红泥里滚过的山猪。他脚边担架上,直挺挺躺着个昏迷的女子,想来就是献君先前说的、被艾大夫从山里拼死救回来的那个人,也是这次被丰爱医馆从火海里捞出来的人。
巷口人声还乱哄哄的,救火的人正拎着木桶往余烟里冲,竹篮、草席、破瓦罐散了一地,混着甘蔗烧过的焦甜和海水咸腥,在热风里搅得黏稠。若有门前石像,那耳朵保不齐也同样会被烟熏黑。
经此一遭大火,别说豁城,乃至整个豁州半岛,怕是月余都要把这事嚼成茶余饭后的奇谈。
豁州乃长半岛,是中土之国的最南端,豁城便盘踞于此,是诸边城的中心。此半岛域大多砖红壤,城墙以本地玄武岩与红壤拌贝壳夯筑,矮而厚,半截埋进赭土,半截伸向南海,经海风年复一年啃咬,墙身坑洼如石风化千年。尤其靠海的地方,城前一道浅滩,退潮时能走人,涨潮时便是一道天堑。遥望若一截断戟横于海隅。城南海渚浅平,滩上火山岩星罗,潮生则水没岩顶,浪碎如雪而路绝,潮落则礁石裸露,行人可涉,土人谓之“雷门潮”,京都道其乃“龙喉”。
“龙喉”在此时的意思,是被长得类似龙的神鳄一口咬住的咽喉,连风都钻不过去。
实际上,豁城城墙不过百丈,垣皆赤壤所筑,经雨色如锈铁,曝晒三日则龟裂如老榕皮,根处凝出白霜似的盐晶,远看像一截被潮水泡烂的巨兽脊骨,白森森的。
有的人认为,南海湾的海是蟹壳青的,近岸处搅着赭黄浊浪,远望去像一匹浸水的露兜叶,边缘滚着沫白,便会在麻衣襟口常年塞一把晒干的香茅与野薄荷,气味顺着热风散开,辛凉呛人,混着菠萝田的酸果气,苦苦的,绿绿的,像这片土地被日头蒸出来的魂。
丰爱医馆的艾大夫平日里总爱绕道城头,就来此为了看海,像在等一个从海上来的人。他认为南海湾的海是青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艾草叶浸在水里,边缘同样泛着沫白。他身上的麻布衣襟口总是塞着一团干艾绒,气味顺着海风散开,苦苦的,青青的,也是这片土地本身的味道。海风像砂纸似的刮过他的脸,有时候日头像烙铁似的落在肩颈上,他却站着不动,望着潮起潮落。
而他此刻站在烟尘里,竟还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襟口,艾草还在,他便像得了一味定心丸。
一年有四季,一日份昼夜,海又哪里会有一种颜色?也许晨时如蟹壳青,也许午时似翡翠冻,也许近岸被红土水一冲,又泛出一层淡淡的赭黄,也许远看像一片浸在浪里的阔大露兜叶,叶缘翻着银白的浪沫。这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不过在垛口也能看见城外那片漫坡漫岗的野艾坡。每年五月,日头已经白得晃眼,烈的能把红土晒得发烫,热风卷着土尘在半空打旋,艾草蹿到半人高,细裂的叶片覆着灰白绒毛,叶缝里攒着细碎的淡紫花,海风一过,整片坡地便像腾起被热浪蒸出来的水汽雾,像把半座城的暑气都揉成了软乎乎的烟。艾草丛更像一场没骨头的绿雾,雾里有涩香,比中原艾更野,夹着红土与咸风的气,呛得人眼眶发涩发热,揉碎了能闻到薄荷似的凉意混着焦苦,连鬓角的汗珠子都浸上了一层清苦的凉。
守城的兵士里,偶有流放来的罪户之后,脸上带着此地特有的黝黑泛红,那是晒得深褐如浸过盐水的老船木,眼珠里沉着盐碱地那种白茫茫的光,有的人眼窝里沉着南海日头长年晒出来的薄白翳,看人的时候总像蒙着一层未散的海雾。人们说那是海风蒙了一层猪油,被腌得发浑。
这里现在的校尉姓辛,五十来岁,左耳被南越蛮子的毒箭穿了个洞,南疆的瘴气顺着箭伤钻进去,至今落个烂耳的痼疾,阴雨天还往外渗黄脓。他每天清晨要做的头一件事,是拄着矛踱到滩边的艾草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