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校尉蹲在那里像一尊缺了半只耳朵的狗在跟前,揪一把带着晨露的艾叶子揉得稀烂,狠狠塞进耳孔里。
辛辣的艾汁顺着伤口往里渗的瞬间,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会浮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松弛,仿佛那阵尖锐的刺痛,正好盖过了骨头里缝里沉了几十年、又湿又沉的、更深更钝的疼。
这是年轻时的领头教他的法子。领头的右耳被俚人猎户的麻药竹箭穿了个洞,同样是拔了箭头,却留下痼疾。
石缝里还留着昨日本地人拜海神时插剩的半炷香,香灰被风扫落,正好落在他脚边的艾草丛里。
艾大夫时常与之交谈,见状提着药篮过来,和他蹲在一处摘艾:“辛爷,又来拿艾草?”他知道老校尉要给耳朵拔湿毒。
新来的斥候小乙望着底下的艾坡,忍不住嘟囔:“这老校尉天天来薅艾草,也没见他用别的药,真有这么金贵?”
老校尉虽然上了年纪,但是并没有耳背,却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老校尉指节粗大的手还在艾丛里翻拣最老辣的叶片,声音被热风裹着,闷闷地飘来:“这是南人传了几百年的医草,《别录》上写的,温经、散寒、止血,但搁在边城这鬼地方盐霜往墙缝里钻,海风裹着潮气往骨头里钻,不用艾,人早烂透似红泥里的根了,‘瘴疠之乡’,它最管用的是拔湿气、熏蚊虫,以前暴雨,城壕积水,兵营里好几个小子腿上长癣,全靠捣了艾叶拌海盐糊上去才好,连泡进澡汤里都能治身上的湿癣。”
他顿了顿,把揉好的艾团按进耳孔,鼻尖动了动,忽然笑了,又补了句:“你闻闻这味道,像不像老家灶台上熏的腊肉?不不不,也可能像老家灶膛里烧荔枝柴,再夹着虾酱缸那味儿?哦对了,渔夫们有时熏海鳗的柴火味,跟莆田屋檐下挂了三年的咸鱼干,好像也是这样的,咸香里带着点焦苦,晒得越久,味儿越沉。”
小乙是中原人,初来乍到,闻了半天,只闻到一股子呛人辛辣的烟苦直冲脑门,混着海盐的腥涩,差点打了个喷嚏,鼻尖发麻的气味让他皱着眉直摆手。
艾大夫和旁人也有一些不同,虽出身涿州,不过原本就是医药世家,尤其世代植艾,包括晒艾、用艾,后因战乱四起,祖上便背着药囊,辗转沿涿水而下,过涿鹿,循着候鸟的翅影转向南,走了几千里,一直到海,而后定于闽南,又因宋元之交与海寇之乱,举家沿福瓯古道南下,过潮州,再次循着迁徙候鸟的翅影,来到半岛尽头豁州,最后在这红土城根下安了家,把中原的医理和南疆的草药,一起种进了这片漫坡的艾草岗里。
风从海面上卷过来,带着不远处红树林的卤蕨香,漫过艾草尖,漫过石缝的脊背,漫过城墙上结着盐霜的砖缝,把几百年的迁徙与烟火气,都揉进了这股辛辣清苦的艾香里。
先辈们多到了晚年,几乎都成了当城最负盛名的疡医,现在年近四十的艾大夫,也是豁城里赫赫有名的医科圣手,亦知其乃邑中最善灸焫。他面膛深褐如浸过红土的老樟木,目光却清得像雷州湾退潮后的水,一双手掌糙得磨得动砂皮,指节粗大骨节凸起,掌心纵横交错的纹路里,嵌着常年搓艾绒磨出的厚茧花,那是被千万根艾草梗反复压出来的印痕。
平日里,他爱探手取过案上一团陈年艾绒,团成松松的一团置入铜臼,握着石杵缓缓碾了三匝。细碎的艾叶在臼中碎裂,银白的细茸顺着风飘起来,其中一缕恰好落在虎口,虎口有一道陈年旧疤,艾茸附上去的瞬间,竟微微发烫,像隔了几代人的时光,被老艾的气脉一眼认出了前世的印迹。
旁人掌心里的纹路是命数,他掌心里的纹路是艾草梗刻出来的印子,手里攥着的每一道,是满城伤病者的血气生机,是一条喘息的命。
那年雨水少,有的地方甚至大旱,艾草反倒在废弃地疯长得旺,把红土坡挤得密不透风。有夜里巡城的徒兵听见坡林里窸窸窣窣的响动,黑影在艾丛间晃,起初还以为是出来寻水的野猪拱草,第二天天光大亮,确实见艾草倒了一片,可中间卧着个麻衣老者,白发披散,椎髻上别着枚海贝骨簪,满头乱发里插满鲜艾叶,赤足草履,身背竹篓,正举着粗陶瓦罐接草叶上的晨露,那露水滴进罐里,露水沾了红土与盐雾,微浊。看样子已在南越之地许久。
老者自称艾先生,先辈途径云梦泽而来,溯江水而上,逾越城岭翻崎道,折而南下,入骆越地界而来,走了整整半年才到海隅。他说这里的艾“气厚味重,入阳明经最捷”,要采些回去配灸条、合艾炷。这麻衣老者,正是艾大夫的曾祖。
楚之南境边城向来多瘴疠,入夏之后山岚海雾裹着湿毒往骨头缝里钻,最是伤人。
艾大夫虽拥有豁城最大的医药馆,更是掌着城中最大的艾庐,但住处并不奢侈,亦不肯占宽敞的主屋。甚至十分简朴。医馆里的空室都辟出来,尽数给往来的创病之人或者尚未寻到栖身之所的医药门客暂留,他自己反倒住在一楹矮屋里,原是挨着肆舍的角落临时药仓的旧庑舍,为避免未免需要的书籍与研制空间被叨扰,便将自己屋子内重新辟成两间紧挨着的小室,正好够一间堆着满架竹简帛书,摊着碾艾的铜臼与合药的石盘,另一间铺着蒲草席供他歇卧。
这房子即便没有土屋那么差劲,倒也算不上多好,梁柱用料寻常,苫盖的蒲草也只补了两三回,远不如城中高门的版筑大屋齐整,却胜在僻静,连海风卷着艾香吹进来,都不会被旁人叨扰。
这间屋子是位于蒋林置办给水出玉铺子里的后头,那间铺子,早些年无人能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