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林想了想,干脆给艾大夫专门分离出来的小偏舍。
原本是与水出玉市廛铺子后院不起眼的小屋子合连一起,故而质量与装潢也就那样。最开始以红土夯壁、竹筋为骨,顶覆蒲苇,虽比不得中原瓦舍,倒也能遮些许骤雨,只是梁柱经年受海风盐渍,早已朽出细密的黑纹,每至回南天,偶尔便渗出咸腥的水珠子。蒋林觉得委屈了大夫,还是垒砌了一些砖。
若是水出玉晓得,从那间小屋子望过去,挨着墙根就能看见那片漫坡的艾草岗,影子从窗棂斜斜探进来,日头一晒,满室都是陈艾沉厚的辛香。
这件事岁月剥蚀,如旧艾叶般,被海风与日头磨得淡了,大家都差不多忘了,更别说细节,故而水出玉自然从头到尾都不晓得。
艾大夫的栏庐舍檐下,成捆的陈艾与新艾一排排悬着,像把漫无边际的岁月都挂在了梁上。陈艾晒足了半岛的烈阳,色如赭石,垂着无数条被时光榨干水分的干茎;新者青苍带绒,是青灰带银,风过则飒飒有声,像几个凑在一处咬耳朵的老熟人交头,窃窃私语。屋后一片赭红土坡,他亲手起垄作畦,一垄垄艾草直长到高及人腰,叶背的白绒毛在南海晨光里泛着碎银。
他每天天未亮就起来,捧着粗陶瓦罐接草叶上滚下来的晨露,豁城夏露极薄,要赶在日头跃出海平线前聚够半匏,那水微咸,浇在艾根上,非但不烧根,被咸风激出了性子,叶面反而沁出更浓的青辛气,让艾叶长得更厚。在他眼里,露水是夜的精魂,接了夜气的艾,入药用时药性才最足。
那是一条小曲巷,这处闾巷僻静,平日过往者并不多,鲜少需要担忧草药被破坏,倒是有常抄近道的赵伯,偶尔撞见他蹲在艾垄边浇露的模样。这老头嘴上不饶人,拄着竹杖站在坡边笑曰:“艾草本是贱生贱长的东西,红土石缝里都能冒出来,何劳你这般费神?”嘴上刻薄,说着痴人痴事,手上却不闲着,常帮他扶正被海风吹歪的竹篱,也不忘在他忙碌时帮忙给艾草浇上午后的润泽,甚至转头见他去市廛里采买药材,便主动帮着在庐边看顾半日,连门都替他守得严实。
艾大夫亦偶是低头拨土,指尖沾着艾绒,头也不抬,只回:“艾草贱生,何劳若此?你哪里晓得,君不见沙场饮血,犹待祭旗之牲?艾草非贱,是人不曾拿正眼看它,草木皆有其主,艾亦有灵,投我以琼,报我以辛,艾草同样如此,你用心待它,它才用心医你,晨露是其食,海风是其气,我灌它一瓢夜露,它还我三分药力,你轻慢它,它到了病人口里,自然也不肯拿出十分力气,人草相哺,才成良医。”
艾家能在楚之南境的豁州立住脚,靠的从来不止“医药世家”这四个字的名号而已。
那年夏首,前几日蝉鸣如锯,都叫哑了,红土干裂,海面却无端翻出青白色的层层涌浪。随后第一场暴雨来得猛比往年都凶,雨柱砸下来后,城中大半低矮的版筑屋漏得四处淌水,有时一家不知漏了几处,大家搬着陶罐瓦盆接水,水珠砸在罐底盆中,叮叮咚咚响彻一夜,冷硬得好似有人拿小锤,一下下敲在人骨头。
雨霁之后,日头复出,湿热蒸腾,瘴气从红土裂隙中泛出,顺着水洼漫进了城,城里开始染瘴疠,还死了人。先是几个孩童,溏泄如注不止,继而身热如燔炭,肘膝间浮出赤斑似花,如蚁行密密,没两日便可蔓延到胸腹;接着是老人,尤其是体弱者,寒热往来间汤水不进,一昼夜便脱水,不消多长时候,容易皮包骨头,像坡上被风刮干的老艾梗,呈形骸枯、类槁木之相。
当地百姓自发拍着铜鼓,喊的是海瘟鬼作祟。
城中巫祝说是海妖作祟,曰:“陈三牲祷于海。”要大家祭猪头。
越人鬼主则说是雷神发怒,因去岁城东砍了老榕树,伤了龙脉。
三派各执一词,在城门口吵了三天,争执不下,最后折中,杀牛一头、猪一头、鸡七只,猪头抛入海潮喂浪;牛血涂于巷口石像口鼻,把疠气逼出去;鸡则活祭于城海艾坡,任其啼叫,说是能引众邪移目。
疫气却未退,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门扉上尚未插一把鲜艾,也没人敢说,这漫城的瘴气,到底要往何处去。
彼时的艾家,不过是城邑中一个能治病的医者,更有甚者以为顶多能辨草识药的寻常赤脚而已,见祝官与鬼主以及当地百姓争得不可开交,也不多言,默默背上竹笥便往山上去寻挖南艾蒿——本地人也叫它海艾。
山径湿滑,土路被骤雨泡得稀烂,红土黏在草鞋底,走一步重三分,鞋底沾的泥团越积越厚,像坠了两块小小的红土砖。他沿着山脊往深处走,转过一处覆满卤蕨的断崖,忽然眼尖瞥见石缝下一片葳蕤的深绿,当即晓得找对了地方。这野艾比家艾长得野,叶缘深裂如羽,叶背覆着一层厚密的银灰色绒毛,指尖刚碰上去,辛烈冲鼻的气便漫了出来,比寻常家艾的温醇劲烈数倍。他蹲身挖土,手指插进湿软的湿泥,正要顺着根须把整株草刨出来,指腹忽然触到一条凉滑如浸了寒泉的鳞皮。
正逢豁州夏雨,天边滚过闷雷。半空里一道闪电劈亮崖壁的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是蛇,拇指粗细,通体碧青如新竹,正松松地盘缠在艾草根上,脑袋昂着,蛇瞳是圆的,黑得像玄珠,不是毒蛇的竖线,赤红色的信子吐成一线细红,在雨雾里轻轻晃。
人蛇相峙。艾家曾祖没动,蛇也没动。
雨声忽然小了,几乎剩下蛇信“嘶嘶”的伸缩声。他们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中间那棵艾草被雨水压弯,正缀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