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嗒”地滴进蛇的瞳孔里，微瞬，光一闪，竟像盛着千载幽山的静气。
雨声在那一瞬间忽然退得很远，天地间又只剩蛇信吞吐的嘶嘶声。艾家曾祖分明觉得那蛇在看他，看的不止是脸，是他那双搓了几十年艾绒、指缝里永远嵌着艾香的手，指节粗大，掌纹里同样嵌着陈年艾绒的碎末。片刻后，青蛇松了盘绕的身子，顺着草叶游没入深草里，走了，消失在断崖下的石缝中，连一点声响都没留下。
艾家曾祖把那片蛇守过的野艾全挖了出来，竹笥塞得满满当当，连夜赶回城中。
当晚，艾家曾祖用新采的野艾，以陶釜盛着崖边接的山泉水慢煎，文火三沸，煮了一釜汤液，汤色由从青碧熬成深赭，满室辛香直冲屋顶，顺着庐舍的竹缝漫出去，半条闾巷都浸在这股清苦的凉里。城中的创病之人每人分得一碗汤液，次日天明，大半人的溏泄之势顿减，烧得滚烫的身子像被潮浪卷走了热气，赤斑从鲜亮的红转成暗褐，消了近一半。
这事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城中渐有耳语，不知谁先起的头，说艾家曾祖挖的那丛艾，有青蛇盘根而守，是蛇仙指过的草，替他温养了数年，有神力，乃天赐灵方；；还说那日崖上闪电，是雷神给蛇仙点了灯，凡人得之，为天授者。
第三天，城外来了一支商队，领头的是个穿黑衣的妇人，三十出头，眉眼冷厉如崖边的石棱，自称姓秦，从西瓯地界来，原本要渡过海去合浦贩珠，途中遇飓风，舟楫不能行，避入豁城港，因暴雨滞在了豁城，人皆困顿。她的商队有十七人，大半染了热病，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横七竖八卧在市廛的廊下，气息亦弱，连抬手指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艾家曾祖引着人，把发热的商旅抬进那围了荆条的小小篱院。他逐一审视过每个人的面色、目眦与舌苔脉象，探了探肘臂之热，指尖又搭在腕上按完三部九候，便吩咐后生去石灶上烧山泉水，自己转身往后坡走，去摘那带着崖边红土气的鲜艾。
秦氏倚在柴扉边看他蹲在艾垄间拣叶，指尖掠过银灰色的艾绒，忽然开口：“我们瓯骆之地也常用艾熏屋、灸疮，却从没见你把一株草侍弄得这般精细。”
艾家曾祖指尖掐下最肥嫩的夏叶，眉眼也没抬，说：“艾分三六九，春苗发阳，夏叶逐湿，秋茎固本，五月艾温，七月艾燥，陈三年的艾性温能温中，好治寒，刚摘的新叶气清可疏表，好清火，你那些人是渡海时沾了海雾瘴气，湿热交攻，结在肌骨里，单用寻常家艾力道不够，得配用五月的新艾，配断崖下那片野艾蒿，加两片背阴坡长的老艾蒿与添两株海艾引经，三剂下去，烧自然就退了。”
秦氏眉梢微微一挑，没再言语，只盯着他掌心里那片尖裂如羽的艾叶，眸子里闪过一丝旁人没察觉的亮。
三日后，商队的人果真全都退了热，连先前连坐都坐不稳的脚夫，都能扶着篱院的竹桩站起来走动。
秦氏动身的那天早晨，朝阳从海面浮起来，把她背上那只塞满珠贝的布橐染成一层暖金。她跨出柴扉前回头望了一眼，丢下一句：“我还会回来的。”说着便把一枚磨得发亮的海贝币轻轻放在门墩石底座旁，转身跟上了往港口去的队伍，没入晨雾。
艾家曾祖没应，正蹲在坡上用陶片给新移来的艾苗培土。那些苗是从断崖下那丛碧蛇守过的艾根上分出来的，他连带着根须上的原土一起刨回，半点不敢伤着那点崖间灵气，只在根边留一道浅沟，好让晨露和雨水慢慢渗进去。苗茎比寻常家艾更挺，气味也更沉，风一吹，辛香里透着崖壁石苔的阴凉。他最后一块红土轻轻拍实，听见海风卷着咸腥气漫过来，穿过成片艾叶的声音，沙沙沙响，吹在脸上像薄薄的盐膜，如同无数根细银针，正一针一线缝补着这座边城被瘴气撕开的裂口。
又到一年秋分，边城来了个游方道士，银髯拂胸，手持一柄艾草编的拂尘，自称从郢都来，习阴阳望气之术。他在城门口席地坐下，拂尘往半空一扬，便高声道：“此地有不祥之气，城中或生妖，兴许不出半载，便恐生异变。”
满城人瞬间慌了，围上去惊问缘由。
方士指尖掐着星位，抬眼望了望东南方那片艾坡的方向：“东南有青蛇守艾，青蛇乃雷神之使，艾草为地脉之须，艾通阴阳，即幽冥，蛇镇水土，即地脉，本是吉兆，蛇守艾则阴阳和、水土稳，蛇去则地气乱，然今岁双春兼闰月，天地气交太过，日月错行，那蛇若动了，即已蜕而走，艾失其凭，便断了地脉的根，城失其镇矣，便断了地脉的根，如此，也就失了稳脉。”
半信半疑的人结伴往后山断崖下寻去，果然在那丛野艾的枝桠上，看见了白莹莹的如蚕帛，本地人称它“龙衣”，一整条挂在艾枝上，海风过时便在艾叶间飘飘荡荡，与一缕刚从躯壳里脱出来的轻魂很是相像。
城中大骇，哗声难止，当晚便有人聚在闾巷口拍着石底座喊，要一把火烧了那片邪性的艾坡，把附在草上的妖祟斩草除根。
艾家曾祖挤在人群里听了半晌，没插一句话，转身便回了自己的篱院。入夜后，他往陶脂灯里添了半勺熬化的海鱼油，灯芯是搓细的陈艾绒，提着灯往后坡走。海风刮得急，灯焰被吹得斜斜飘起来，把满地艾叶的影子投在红土上，摇摇晃晃，像无数魅影在地上争舞，又像无数只从泥里伸出来、正挣着要往上爬的手。指尖抚过叶背的银灰绒毛，茸茸触指，凉润软和，还沾着夜露的潮气，如初生时的微微潮润，和当年他第一次在崖下见到它时，模样半分没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