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的天是灰蒙的，有暗云浮动。
　　玉墀上正端坐着年岁尚幼的圣人李重茂，玉墀下跪着的是数不尽的文武百官。此刻，在百官空隙中躺着的正是昨日死谏的忠臣与大儒。活着的人都低着头，不论昨日鲜血染红膝袍，又或是刺鼻的血腥气涌入鼻腔，都纹丝不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帝中宗，应天命而降，承重几何，时逢朝政动荡之秋，为顺民心所向、世人所期，中宗称五王平社稷、正朝纲，开鼎盛之世。中宗盛世之举，尤以军武为胜，压蛮夷、驱匈奴，谋边疆之平，实明君之径。奈，天不美兮，圣人溘然长逝，轰然而猝。百官忧心、万姓惕然，为安天下之心，现顺天意，立温王李重茂为新帝即位。现鉴其年幼，恐忧贼人作恶，特允皇后韦香儿、安乐公主李裹儿垂帘听政，至圣人弱冠，可独断天下之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宦官的声音尖锐刺耳，将宽阔的宫廷都传遍。
　　“遵旨。”众人沉声，似钟响。
　　“众爱卿起身。”尚还稚嫩的童声从精致华贵的衮冕下传出，显得格格不入。当然，比圣人声音更先到的是帘后的韦皇后。这一瞬，她的声音高调、自满，宛如天下尽在其手，只要这帘掀，她就能如那位一般，成为这世间第二位女帝。
　　“退朝——”宦官的声音再度响起。
　　红门大开，众官员青着脸离开。

       *
　　青琅殿。
　　太平公主发怒，将桌上茶盏全都推倒：“你们二人可真敢啊！韦香儿、李裹儿！你们真当这满朝文武是瞎子吗？”她目光阴冷，杀伐果断，“就算让你们坐上那个位置，你们就能得坐稳吗？”
　　薛崇简从屏风后走出，将一片狼藉的地面收拾干净。
　　“母亲，不必气恼。”他出声安慰，语气温柔，虽衣着一身锦袍，却透着一股书生气。
　　“如何不恼？她们准备得如此充足，未过几日就坐上了那个位置。若再不借后宫干政、圣人年幼受要挟为由清君侧，只怕再没有机会。”她揉眉心，意识到自己的失控，“罢了，还需再等等……我非宗室嫡亲血脉，光以清君侧之名行逆行倒施之举，于礼制不合、于法制不允。”
　　薛崇简低声：“母亲，我们再等一个人就好。”
　　“等谁？”她抬眼，目光疑惑。
　　“敢在乱局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他为母亲斟上热茶。
　　“你的意思是相王？”她摆手，无心饮茶。
　　薛崇简摇头：“相王懦弱，惧怕权利与乱局。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有嫡亲血脉、敢于拔剑见血，更在军中有话语权的人。”
　　“谁？”
　　“相王之子，卫尉少卿，李隆基。”
　　“李隆基？我最初送往他府上的书信不是了无音讯，就是被退回。他曾托亲信转达：此等弑亲夺位之举，为天下人所谴、遭百姓所耻。望太平公主莫再提起，免得伤了血脉亲情。”
　　“但他答应了，母亲。”
　　她惊讶。
　　“孩儿本来也以为拉拢无望，甚至还忧心他将此事告知相王。可前些日子，清风主动远赴潞州，甚至还将李隆基邀入宫中。那夜过后，李隆基连夜赶回潞州，并书信于孩儿，言他会应母亲所邀，集结才勇之士，于禁军万骑中布下暗桩。”薛崇简的目光中有欣喜，“近日，他还传来消息：四日后，他会来宫中与母亲相见，共议大事。”
　　公主听闻后先是一喜，后陷入了深深的忌惮：“他是如何说服李隆基的？”
　　“孩儿也不知道他用了何种法子，不仅成功说服了李隆基，甚至还让他亲笔书信。”他从袖中取出几日前李隆基遣人送来的信。
　　信如此：
　　隆基愿赴公主之邀。
　　隆基行此事，是为社稷、君主、父亲。功成，福祉归于宗庙，过错，乃隆基一人愚忠，与父王无关。此事，切不可告知父王，若是父王早知且赞成，那此事即便成，也会是史官笔下、百官口中的弑亲之人。
　　信如亲言，李隆基。
　　公主瞧完后就放在烛火上点燃，眉眼里的冷厉更胜：“真不愧是寒门中人，就连我们要举相王为新圣人的想法他都能猜出。清风知晓我等即便清君侧成功，也还缺一真正的宗室血脉即位，压住权臣。而这一众血亲之中，只有相王李显最符合。”她蒙睃，“如今看来，我们都小瞧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侄子。我还以为他会与他父亲一样懦弱。”
　　“那我们还要拉拢他吗？”
　　“自然。”她笑容冷艳，指节捏得发青，“李隆基若是盟友，那会是最可靠的。”
　　“可若是敌人……”
　　“敌人？他还不配。他不过是一初出茅庐的小子，即使心机深沉又如何？你母亲我是何等身份？镇国太平公主、母后最疼爱的女儿。此事若成，你我便是从龙之功，凭我在朝中的功勋、威望，他如何能做我的敌人？”她轻呷茶杯。
　　“可是母亲……”他欲言又止。
　　“崇简，此事无需再议。难道你还不信母亲的话吗？”她的声音里隐有不喜。
　　薛崇简闭嘴。
　　“替我传令：四日后，将所有人招至青琅殿共同议事。”
　　“遵命。”薛崇简行礼，却提起清风，“母亲可要将那寒门之人一起唤来？”
　　太平公主摇头：“不必。清风这人过于妖邪，若是让他参与过多，只怕局势会变。记住崇简，大能之士，我们可用，但不可重用。他们归根结底不过是你我门下的幕僚，生作棋子、死作死士，不可逾矩，不可从心。”
　　“孩儿受教。”他低头，“那他要求之事可要应允？”
　　“自然。承诺之事，为何不允？即使他不杀她，我也会亲自动手。毕竟，云秋韵手中有我们太多的秘密。”
　　“那清风呢？要杀吗？”
　　“杀他？你有把握杀他吗？”
　　薛崇简摇头：“此等能人异士，想杀他，难如登天。”
　　公主满意地点头，答：“这种人不在乎权势、钱财、女人，他只在乎他想要的东西。他一旦得到，就会离开，谁也寻不到他，就像他的师尊……”她摆手，“好了，就让那对母女再张狂几日。很快，这天下就要回到我们的手中。”
　　薛崇简退离。
　　*
　　四日后。
　　青琅殿内阁，一处隐秘。
　　烛火仅一盏，在黑暗中燃烧，勉强能照清这屋内人的眼睛。它们分别是灵韵公主云秋韵、婕妤上官婉儿、卫尉少卿李隆基、卫尉卿薛崇简、西京苑总监赣县人钟绍京、尚衣奉御王崇晔、前任朝邑尉刘幽求、利仁府折冲麻嗣宗、邠王李守礼……
　　一群人将内间围得水泄不通，挺拔的身躯压着影子，一层又一层，将屋内气流全部拦住。
　　最内，镇国太平公主独坐，细长眉微抬，双目若烛一般明亮，而后端起酒杯，对着所有人高声：“诸位同仁，在今夜不论尊卑、不论官职，皆为我之袍泽，直比刎颈之交。壬午日，圣人薨，死因不明，疑似遭韦皇后及其女安乐毒害。如今，朝政无首、天下无主。韦香儿便以此为由，扶傀儡幼童李重茂即位成帝。虽遭朝中忠臣死谏、朝外大儒笔伐，但她却以妄议朝政之罪镇压，屠尽我辈忠良。”她以怫然之目环视众人，“不止如此，她还联合其同党宰相宗楚客、太常卿武延秀、司农卿赵履温、国子祭酒叶静等人，妄以图谶取代我李氏皇朝、君临天下。韦香儿此人浪子野心，昭然若揭，百官双目全可视、天下人闻为之怒。然，此等朝堂危乱之秋、天下动荡之期，我等忠良、正义之士首当身先士卒，救天下于水火之中。故此，我将与诸位共同举事，以清君侧、正朝纲、平乱党之由举兵，势必清除朝中乱贼奸吏，还这大唐一个朗朗乾坤！”
　　所有人沉默，但那双双眼睛都如烛火般明亮，炯然有神。
　　“诸位同仁，若是欲与我一同举事者，皆高举酒杯！”她声调极高，似敲在心里的鼓，震如四肢百骸。
　　所有人都举杯。
　　“共饮！”她笑。
　　“共饮！”其他人同声。
　　太平公主摔杯，其他人跟着一起。
　　“太平公主之子，卫尉卿薛崇简誓死追随公主！”薛崇简率先下跪。
　　烛火的乱流在内间里窜，好似要将嘴里吐出的气都引燃。
　　“灵韵公主云秋韵，誓死追随太平公主！”云秋韵随后。
　　“婕妤上官婉儿，誓死追随太平公主。”上官婉儿次之。
　　“邠王李守礼，誓死追随太平公主。”
　　“前任朝邑尉刘幽求……”
　　乱流狂悖，几乎要压住所有人的头。可唯独还有一人立在堂中，手中举着酒杯迟迟不跪。
　　众人面面相觑，发觉此人衣着一身黑色劲装，内披薄甲，外挎仪刀，神色冷酷。他的容貌与相王李显有几分相似，宽肩窄腰，身躯八尺，指节修长，剑眉星目，立在屋中如一柄刚正不阿的长枪。
　　他正是相王之子，李隆基。未注视多久，众人便感受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竟不自觉地收回目光。
　　“都说了，在场各位并无尊卑之分，皆是刎颈之交，何须跪拜。”她笑着扶起薛崇简，又扶起上官婉儿。
　　众人这才跟着起身。
　　太平公主颇有深意地与李隆基对上目光。他不惧，与之对视。
　　“隆基，你我姑侄二人已有许多年未见。你长得比以前更高、更壮了。”她走向李隆基，拉他的手，笑脸温柔，“此次举事，你为主力，是唯一的宗室血脉，只有你可举清君之旗，哪怕失败，世人也只会称赞你之忠仁。”她声音赞赏，“何况你之勇武，我在宫中便可听闻。尤其是你手中的万骑之将葛福顺、陈玄礼二人，勇猛非常，于禁军之中号称无人可挡。到时，宫内禁军就交于你……”
　　李隆基礼貌性地退开，保持距离：“公主，为社稷、为宗庙，隆基当身先士卒。”其声斩钉截铁。
　　“甚好。”太平公主将手拢入袖中，转头交代钟绍京，“到时隆基会与众人一起潜入宫中，你需与之接应……”
　　“遵命。”钟绍京眉目渗汗，心中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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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今日就到此。届时，一切听隆基号令，我会在宫内暗中相助。”
　　“遵命——”所有人趁着黑夜离开。
　　在李隆基准备离开时，太平公主忽然喊住了他：“隆基。”她声音平静，似家常闲谈。
　　李隆基停下步伐，回头行礼：“公主。”
　　太平公主注视了他片刻。她本是有话要说，可说至唇边，就只剩一句叮嘱：“万事小心，性命要紧。”
　　“隆基会的。”他心中惊讶，表面平静。
　　“好，你早些歇息。”
　　李隆基退离。屋内只剩下镇国太平公主与薛崇简二人。
　　他心中疑惑，问：“母亲，为何特意提醒他？他方才不跪，本就是在示不满。”
　　公主淡笑一声：“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必要的血亲关系还是得维持，不然他怎么会为我们卖命呢？”
　　“母亲，那需不需早点做准备……”
　　“崇简，忘记母亲说过的话吗？先行当前之事，待事成后，我自会扼杀他。”
　　“孩儿知晓了。”
　　他退离。
　　太平公主坐在烛火前，未言，却用手掌整个握住火芯。她凝视一瞬，然后不惧热浪，死死捏住，看着它熄灭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