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的时候,议事厅外面就已经挤满了人。
老苍头手里拿着一根沾满油污的柴棍,挡在了门口。后面跟着七八个族中的老人,年纪都不轻,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扶着墙壁,白发在晨风中飘荡,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亮。
“新账制是不守规矩的!”老苍头大声叫着,声音很洪亮,“从打老土司的时候起,账就是这样记的!你们说要改就改?”
陆沉舟在厅里,隔着门也能听清楚。他没有动,也没有让别人去撵。
“老苍头在盐务方面任职二十年。”他指着桌上的一份账本对沈棠说,“二十年来,一把秤。今天是第一次,当着全寨人的面喊‘规矩’。”
沈棠低头将账本放到一边,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只有一些老人在议论,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议事厅围得水泄不通。纺车上的线停止了,打铁的地方也不见了,田埂上的人也扔下锄头赶来。有的往前挤着想听清楚,有的缩在后面不敢靠近;有一个年轻人喊到一半“对,要有个说法”,被旁边的老头用胳膊肘给撞了一下,他又缩了回去。一个个伸长脖子,竖起耳朵,唯恐漏掉了任何一个字。
“老苍头,”人群中有个汉子叫道,“你们这是要搞什么?”
“搞的是什么活动呢?”老苍头把柴棍丢在地上,说道,“你睁大眼睛看看,账房里坐着的是什么人!那个姓罗的从山外来的,是什么人?把账本放到别人的房间里,岚峒的家产就被外人给查清楚了!”
说完之后,在人群中就出现了嗡嗡的声音。
“外来的人查账-”不知道是谁接了一句,还没说完。
“是外人要把岚峒挖空!”赵三的话从人群里传出来。他站在老人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没有挤在最前面,但是那一嗓子却响过所有人的声音。他穿一条崭新的青布衫,腰间挂着的钥匙也整理得井然有序,说话时左手轻轻扶着身边的老人,右手却在人群中指指点点,把一些激进的话传播出去:
“我们这些老辈人,哪个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动新账,就没有一点体面了!到时候各位老前辈,要喝口水都要看外人的脸色!”
“赵三,”老苍头接过话头说道,“把话说完!”
赵三一昂首说道:“我在这里说这件事,岚峒的账目,一部分归陆姓,一部分归岑姓,都是我们岚峒人的事情!凭什么要把账目交给一个山外来的算盘匠!”
人群之中,有几位老人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陆沉舟一直坐在厅里。直到有人在外边喊“让寨主出来解释一下”,他才撩起长袍,一脚踏出门槛。
他站在屋檐之下,并没有开口,先是一圈一圈的看。从头到脚,吵闹的,围观的,看热闹的,心怀鬼胎的,在他的眼里都是一轮又一轮的经过。最后他把目光转向了赵三身上,停了会儿。
赵三条条理清楚的对寨主说:“寨主,老人们现在闹到这一步,你也该给个交代了。”
“交代,我手上有的。”陆沉舟说,“账本我也带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纸角卷起来,沈棠一整晚都在抄写。他抖开第一张的时候,读得十分缓慢,一字一句的传到了整个院子里的每个人耳朵里。
“盐仓,归老苍头负责。头盐出库一百二十斤,入库登记的也是这个数。灰盐进三百斤,出库二百二十斤,剩下八十斤-就没了。”
他仰起头来稳稳当当的说:“灶房那口锅对着数的,仓里的盐可以供一寨人吃三天,灶台上的记录只有一顿。这八十斤,是盐,还是你老苍头的嘴?”
老苍头脸上红润的颜色一下子就褪去了。没有等他开口,陆沉舟就已经翻到第二张了。
“铺上,周老七。布价比主街要高出百分之二十,差出的,是现银。每匹布都按照你教的方法加了脚钱。”他停顿一下之后说:“脚钱已经支了六次了,账上记录的空脚只有三次。空脚不背货。周老七,这三趟空脚,背的是你的银子?”
周老七挤在人群中,脖子一梗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了他,没有出声。
“赵三。”陆沉舟报出第三个名字时,院子里面就安静下来了。
赵三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了。
“管税,是最肥的一块地盘。”陆沉舟将那张纸往前一递,“前个月山税不一致,你一句话就糊弄过去了-‘山路被雨水打湿了,账本也被淋湿了’。但是淋湿的是纸,而你腰间的钥匙,却非常好。”
他把纸收好之后放在手心里,声音不大,但是整个院子都能听到:
“这三处,都是虚报损耗,私设小秤,多算脚力。每一笔都有人可查,是谁经手就由他画押。我还捡到了一个铜砣,放在皮子下面,这样就可以少出两三钱。一年下来,可以盖三间房。”
他抬头问道:“这三间屋子属于谁?”
整个院子都很安静。沈棠的话又在他耳边回荡起来,做得非常干净,正是因为干净才查不出来。但现在的干净与不干净,都要看这张纸了。
老苍头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柴棍插在地上,人也向后退了半步。
人群中,有人咳嗽了一声。
是岑万山。
他是什么时候来到的?站在人群边上,拿着一根竹烟杆。白发整理得整整齐齐,瘦小的腰板也十分挺拔,深色长衫被晨露打湿了一部分。他一站起来,院子里面嘈杂的声音就小了将近一半。
赵三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跟前,伸手扶住对方的手臂,一副孝顺的样子:
“万叔!你来得正是时候!你给评一评理吧!”他声音悲哀的向着众人说道,“这新账一动,老苍头,周老七,我-都是老辈子人!但是寨子里的体面难道就全都不需要了吗?你是家族中的一棵老树,岚峒的老规矩你也最清楚了!如果新账成立了之后,以后你们这一辈的老人,连杯茶钱都要看外人的脸色!”
他说得十分焦急,又很亲切,一句“老树”,一句“您老”,把岑万山都带上了台。
人群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全都落在了岑万山的身上。
陆沉舟站在屋檐下,并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催促。
他看着岑万山。他知道,赵三的话就是把这位老人架在火上烤。他不开口的话,今天闹出的事情就算他赵三赢了;他开口了也不利于自己,亲者痛仇者快,寨老会以后再也收不了人心。
岑万山并没有马上开口。他把烟杆在鞋底磕几下,让烟灰掉进土里,慢悠悠的。
“赵三。”他开口,声音很小,而且有些沙哑,“你叫我老树。”
“哎。”赵三立刻答应了。
“老树扎根于土壤之中,它所考虑的是树木本身。”岑万山把烟杆往地上一拄,看着赵三问道,“我问你一句话-是顾树呢,还是顾底下虫子把树根掏空?”
赵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岑万山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老苍头,周老七,又环视了一下四周。此时他的眼睛非常明亮,让人感到有些害怕。这一生中,他曾给寨子作战,出商队,讲边界,并且非常重视“规矩”二字。守了那么多年之后,今天才体会到-有些虫子靠的就是“规矩”这两个字,在树根下面啃。
“我守旧账和新账,一辈子都遵守着老规矩。”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一句话到了院子里就像是称在秤杆上一样,“祖宗留下的规矩,是用来让子孙们生活的。藏在规矩之后,侵吞公家的财物,肥大自己的人-这笔账,我岑万山要算清楚。”
他顿了一下之后,拿烟杆在手中转了两下:
“今天你们骂的是新账,明天就骂起这座寨子来。”
这话一说出口,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包括赵三在内。
没有人想到这句话会从岑万山嘴里说出来。
老苍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岑万山抬手阻止道:“老苍头,你掌管盐务已有二十年之久,锅里放的盐你是清清楚楚的。这几年来仓库里的那些缺,你莫跟我说你不知道。如果不知道的话,那么二十年的灶火就白看了。”
老苍头的嘴唇张开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周老七。”岑万山又对人群说道,“以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你们当成长辈来对待,给你们留面子。现在已经公开账目了,你还认为那三次空脚是你干的吗?”
周老七低下头没有说话。
岑万山最后看了一下赵三。这一次,他那双苍老的眼睛也变得冷酷起来:
“赵三,你扣住‘老辈’两个字已经多少年了,你自己心里要有分寸。今天把这块砝码摆在大太阳底下称一称-你觉得亏不亏心?”
赵三穿了一件青布衫,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但是他的嘴还是很硬:“万叔,你的话太重了!我们的心里都只想把寨子建设好-”
“为寨子?”岑万山冷笑道,“为寨子,你去三间房里填亏空?为寨子,你半夜不到账房对账,跑到我屋里磨了一整晚?”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那“老户夜里往寨老会串门”的事,岑万山心里门儿清。
赵三的脸色苍白,还想继续狡辩,但是岑万山已经不管他了。
他转向陆沉舟,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陆沉舟,新账制,我岑万山替他们几个老人认了。以后有人拿‘祖制’来压制别人的时候,第一个要过我这关。”
院子里面很久都没有人了,赵三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人群带走了温度。
老苍头手里拿着一根柴棍,走起路来一步深一步浅。周老七也跟着走,在后面低头不语。赵三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旁边有几个老人已经把他拽到了外面。到了门槛处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岑万山作了个揖,笑着说:“万叔,您年纪大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记得留一盏灯。”
这样说起来很客气,但是满院子的人都听得出其中的寒意。
人群渐渐散去,嗡嗡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但是嗓门再也没有闹起来时那般足。
陆沉舟站在屋檐下一直没有动。
他看着岑万山瘦削但脊梁笔直的背影。这位老族长一辈子遵守规矩是为了山寨;今天他破坏了一辈子所遵循的规矩,仍旧是为了山寨。其中的关键之处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老树,”陆沉舟心里咀嚼着这句话,“这次你把根,往我这边扎了吧?”
深蓝色的旗子挂在屋檐之下,风吹得猎猎作响。到了早上,寨子里的纺车又开始转动起来,铁匠铺里的铁锤声也响起来了。但是有些东西,这一早,就已经悄悄的换了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