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功曹的密信只给刘韬,孙乾两个人看。烛光降到最低的时候,他用手将发黄的纸角压平,在几行字中透露出的意思很沉重,管亥一方面派人到福麓送去漳水为界的通知,另一方面又派了一个姓秦的头目去北海相府探路,两条线同时进行。西面的牌子很明显,是要拉拢西路的各个城堡;而相府这边的牌子就比较隐蔽了,就是要破坏掉他那一点代理人的资格。一旦名分松了,福麓就成了孤立无援的一个县份,任何一方都可以来分一杯羹。
孙乾沉默了很久之后才说:“秦姓人给相府上书,崔功曹也立刻派人将此事禀告上去。。。使君,这件事情恐怕要不好办了。管亥给相府写了一封信,就是在国相案头落下了砝码。不管信中写的什么东西,在相府那杆秤上,福麓的地位就会先轻三钱。”
“所以这张牌,压的是相府的态度。”刘韬将信藏在袖中,说,“崔功曹两边下注,先来卖我个人情,好摆个姿态。这封信可以拖一晚,但拖不了十天。”
窗外刚过一更的时候,他就起床来到案前,在灯光下把福麓最近一段时间的账本,契书,以及名册一叠一叠的整理好。脚下这县子看着很破旧,但是账本上每一笔钱都是真实的。
孙乾也站了起来说:“使君是要去北海?”
“刀在相府手中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刘韬不回头说,“我不去,只能等它落下来。我去了,刀就在我的手中。”
他转过身来对孙乾说:“公祐,我知道你要劝我三思。但是越是这样想,福麓就会越吃亏。我不主动去的话,管亥就会在相府案头慢慢的把水搅浑;我去了,才有可能将这盘棋扳回来。”
孙乾躬身,犹豫了半天之后才说:“使君,到相府就是自投罗网。国相蒋休本性多疑,崔功曹又圆滑世故。管亥的信一到,国相眼中使君就已有了通敌的嫌疑,此去如果拿捏不好分寸,反而会坐实罪名。”
刘韬已经将三卷文书亲手捆好,一一放进随身携带的匣子里。第一卷是福麓的税收账目,一卷是开荒地的契据,一卷是士兵名册,厚土九十,疾风四十,破空六十,追风五十,从安平带来的精锐也被编入四队之中,并且清清楚楚的记录在册。他合上匣子之后才淡淡的说:“我不去的话,福麓就真没有救了。”
淡蓝色的光芒在余光中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一行字是:
【相府·名分之争:此战不胜,福麓代摄,空悬】
刘韬没有去看那行字,只是拍了拍匣子说:“刀要落到管亥的脖子上,首先得让国相看清楚,福麓掌这代摄之名一年可以给北海带来多少好处,落到管亥手里又能造成多少灾祸。”他牵上马,“进北海。”
孙乾望着他上马的背影,“三思”这个词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吞了回去,只能从后面跟上来,替他把装有三卷文书的匣子抱紧了。
北海国相府里一团糟。
蒋休在大堂里面来回走动,袍角被踩得皱巴巴的,桌上那卷由管亥送来的书简,字迹潦草,就连卷角都有些毛边了。见到刘韬进来后,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绕了一圈之后坐到了主位上,端起茶杯又放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难得的喊了一声表字:“子初,你知不知道管亥派了一个姓秦的头目,投书来告你通敌,图谋不轨?”他目光游移不定的说,“他说你刘韬跟黄巾勾结在一起,想占西境自立。你叫本相,如何自处?”
话一出口,堂上就静默了大约半息的时间。孙乾站在刘韬的身后,后背顿时紧绷起来。
但是刘韬不见半分慌乱,也不急于辩解。他从容的行了一个礼,声音很低沉的说:“国相,管亥一方面派人到福麓送信,另一方面又让人在相府投石问路,东一封信,西一封信,探的都是同一个事。”他抬起头,“那卷投书表里两套话-明着说是刘某通敌,暗里是在向相府要代摄之名,拆开来看,都落在福麓这代摄之名上:在相府眼里,还立不立得住。”
蒋休一呆,手停在了案边。
“国相如果相信此书简,刘某此时辩解也是白费。”刘韬说完之后就对孙乾扬了扬下巴说,“公祐,把东西打开。”
孙乾会意之后就向前走了一步,当堂把匣子打开,把三卷文书一张一张的摊在了蒋休的案几上面。
“这是福麓的税收登记表。”刘韬指着第一卷说,“自代摄以来,登记的流民有两千多人,口粮已经可以自给半成,在第一茬开垦的土地上都有苗头了-这笔账,是记在北海国相名下的。这是垦荒的契约,契约上盖的是相府的大印。”他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手指就移到了兵员名册上,“这是兵册,厚土九十,疾风四十,破空六十,追风五十,四队配齐,刀盾,弓手,斥候,轻骑各就各位。国相,这套东西交到管亥手里,就是给黄巾培养四队祸;放到我刘韬手里,就是给北海养四队兵。”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才淡淡的说了一句:“国相,名分不在纸上,在账上。”
蒋休的手指在税册上一点一点的移动着,眼睛也慢慢的落到了那些数字上面,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本来他是一个很怕负责任的人,管亥这封信来的很急,可眼前这卷账也是实实在在的让人不能移开目光。
“子初。。。”蒋休说话时声音已经软了三分,但是仍然犹豫着,“你的话很在理,但是管亥势力很大,本相若为你出头,日后黄巾兵来犯北海之时,这笔账又该找谁算?”
刘韬一直在等这句话。他不退反进,声音沉下来说:“国相若是真怕养虎,刘某今天就可交出印信,回安平跟杜宇耕田去。”他话锋一转说,“但是明天黄巾来的时候,可不要怪北海无人可依。管亥所要的,并不仅仅是福麓一个地方-他要的是漳水为界这句话底下的整个西境。西边几个县的废地已经被他的手下一亩一亩的丈量出来了,只差一个名义,就可以把土地分下去,把人拢进他的盘子里。今天国相杀掉了这头虎,明天上门来吃的,就是北海国相的脑门。”
堂上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蒋休拿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这时候,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崔功曹。他穿一件合身的官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说:“国相,刘使君所说的,倒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管亥这样做,名义上是告发,实际上却是试探。如果相府随便应了他,就掉进了他挖的坑里。”他转而对刘韬笑道,“使君来此,想必已经胸有成竹。”
刘韬看着他,心里的天平也跟着有些倾斜了。崔功曹这人,真是一个左右逢源的好手。他说得很有分寸,既给蒋休解了围,同时也在刘韬面前卖了个好。但是越是这样的人,就越要当场抓住。
“崔功曹既将管亥投书的事情密告于我,”刘韬的话锋一转,直直的盯着崔功曹的眼睛,“想必是信我刘韬可以替北海守住这道大门。既然如此,功曹为何不直接对国相说?管亥所请,”他一字一顿的说,“当拒,还是当纳?”
崔功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他就是想两边都不得罪,又怎么能当堂立据呢?这一问,就把他逼到了墙角-如果他应一个“纳”字,就等于承认自己告发刘韬是做贼;如果他说拒,就等于当堂站在了管亥的对面上。
他只顿了半息,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拢了起来,拱手说:“使君说笑了。管亥所请,相府既没有轻易答应,便是不该应。崔某人微言轻,不敢妄议国政,只是替国相与使君,把这杆秤摆正罢了。”话说得非常周到,但是还是把那个“拒”字吞了下去,只在“未轻应”三个字上,给自己留了半步台阶。
一句话,立场却已经摆在了明处。刘韬心里踏实了:这刀,是架在了管亥脖子上。
眼前虚浮起一行淡蓝的光:
【崔功曹·秤在两边】
蒋休到底没有撑住那口气。
他把桌上管亥的投书卷起来扔进了火盆里,火焰一卷,纸灰飞扬。他又拿了一张空白的文牒蘸上墨水,笔尖在空中悬了好久才落下来。刚要写的时候又停了下来,看着刘韬:“子初,这代摄之名,真的能压得住管亥吗?”
“压不压得住,不在纸上,在国相肯不肯写实。”刘韬说话声音不大,“国相今天如果能署一道明明白白的文牒,福麓以后才能站得住。”
蒋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之后才动手写了起来。他所署的是“代摄西境诸县诸堡,累进核税,三年一核”-从最初的一纸空文,变成了一切有实绩,有税册,有时限,有印押的实际权力。写完以后他对崔功曹说:“崔功曹,你来押印。”
崔功曹应声走上前去,拿过那方相府的大印,重重的按在文牒上面,红色的印泥新鲜而端正。他低着头,手指在印上轻轻碰了一下,好像是在衡量这个印的分量。
刘韬拿过文牒看了一下之后就收入怀中了。那道一直悬着的代摄之名,在此时才真正地落到了地上。
他出了府上马,天色已经快黑了。孙乾替他将空匣子放到马背上,正准备说话时,相府的一名小吏就从门后追了出来,塞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纸到他手里,然后又慌忙跑回去了。
刘韬借着最后一丝光线翻开纸页,只见上面写了两行字:
“功曹府议,国相命崔某择日赴西境核垦。崔某已经答应了。”
他向下看了一眼这两行字,手指停留在“已应”两个字上。崔功曹将墙头由相府,移到了青州西境的刀口上。核垦是假,探底为真-他仍然是两头下注,只是想瞧一瞧,刘韬与管亥,哪一方显得比较沉得住气。
孙乾在一旁也看清了,小声问道:“使君,他是要去西境?”
“他要来的,不是崔功曹这个人,而是他那杆秤。”刘韬把信收进怀里,翻身上马,朝福麓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淡得像夜色里的风,“他肯来,是好事,也是刀。福麓的门,该擦亮了。”
他一带缰绳,马踏过北海长街,蹄声渐渐融入暮色之中。怀里新落了印的文牒碰到胸口,热的发烫。视野边缘,最后一行淡蓝色的轻轻浮现,又慢慢消散:
【代摄名分·已钉实|下一棋:客入西境,棋眼在人心】
相府这口刀,他这一趟不仅接住了,还反手把刀架到了管亥的脖子上。但是刀柄还在别人手里,门开不开,要看崔功曹进到西境之后,那杆秤往哪边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