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股扭曲的力场中心,观星子清晰地“看”到——自己祭出的三枚“周天星斗棋”离体不过三尺,棋子上流转的银白星辉便骤然黯淡、变形。
那不再是凝练如实质的星力,倒像是三块被无形之手揉捏的、滚烫的蜡团。
棋子表面的精密符文一阵明灭扭曲,随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尖锐的棱角变得圆钝,整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濒临融化的软塌状态,慢吞吞地、歪斜地朝陆离飘去,速度慢得如同梦魇中的奔跑。
观星子甚至能“听”到棋子内部结构崩解时,那细密如炒豆的碎裂声——尽管那声音也同样被拉长,断断续续,扭曲得不像样子。
“时空……规则的扭曲?!”观星子瞳孔缩成了针尖,心脏狂跳。
他赖以成名的推演星棋,竟被对方周身那诡异灰光场域彻底“降维”了!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更超出了星轨阁禁忌典籍中关于“空间道痕”的记载!
恐惧,冰冷的恐惧,第一次压过了贪婪。
他看见陆离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然后,看见陆离对他身侧的银发女子,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瞬,陆离动了。
不是走,不是飞,而是整个人带着那团扭曲的灰光力场,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向着侧前方的“空气”,猛地一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仿佛厚布被撕开的、沉闷的“嗤啦——”。
就在他身前一尺处,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赫然出现了一道不规则的、边缘流淌着黯淡灰黑色泽的“裂口”。
裂口内部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混沌、流动、令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光怪陆离景象,仿佛无数破碎的镜面在疯狂旋转折射。
陆离伸手,一把抓住白璃的手腕,两人身影一闪,便没入了那道突兀出现的裂口之中。
裂口在他们进入的瞬间,便如同愈合的伤口般急速收缩、弥合,边缘荡漾开最后一圈灰黑色的、如同烧焦信纸边缘般的波纹。
波纹扩散,扫过那三枚扭曲的星斗棋子。
噗噗噗。
三声轻响,融化的棋子彻底崩解,化作三团毫无灵性的惨白粉末,簌簌飘落。
观星子眼前那扭曲的力场如同退潮般消失,声音、视觉、灵力的感知,瞬间恢复了正常速度。
“……好。”他那句迟滞的“如此,甚好”,最后一个字,此刻才终于完整地、略显滑稽地吐了出来,回荡在空寂的乱石岗上。
只是,他眼前已经空空如也。
陆离与白璃,连同那道诡异的空间裂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剩下那三滩星辉棋子化成的白灰,以及空气中,一圈正在缓缓扩散、逐渐崩塌消散的灰色波纹,像投入古井的最后一丝涟漪,见证着方才那场短暂而诡异的交锋。
观星子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握着星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身后的三名精英弟子也是一脸骇然,仿佛刚从一场不真实的噩梦中惊醒。
“执……执事大人……”一名弟子声音干涩地开口,眼中残留着惊悸,“刚才那是……”
观星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翻涌的惊怒。
星盘上,银白指针已经彻底乱转,完全失去了目标的踪迹,甚至盘面上还出现了几道细微的、仿佛被无形之力刮擦过的黯淡痕迹。
“不是寻常的遁术,更不是秘宝激发……”观星子盯着那逐渐消散的灰色波纹,声音嘶哑,眼中的狂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恐惧的刺激下,燃烧得更加炽烈,“是规则层面的‘跳跃’……直接撕裂了局部空间的稳定性,进行非连续的位移!这比单纯的‘空间道痕’……更本源,更可怕!”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扫向另外三个方向:“追!他逃不远!如此剧烈的规则扰动和空间撕裂,必然留下痕迹!立刻发动‘血契星引’,锁定那波动残留的‘规则气味’!同时,传讯最近区域的‘猎天盟’暗桩,配合围捕!此子身上秘密,关乎我星轨阁千年大计,绝不容有失!”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动用‘焚星秘法’,不惜损耗本源,也要给我把他挖出来!”
陆离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被塞进了一个万花筒,又被无数只手胡乱拉扯、挤压、扭曲。
五感瞬间混乱。
他“看”到无数破碎的色块和扭曲的光线在疯狂闪烁、组合、崩灭;“听”到空间撕裂的尖锐嘶鸣、法则碰撞的沉闷轰响、还有自己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混杂在一起;“闻”到一股类似金属摩擦产生的焦糊味,混合着空间乱流带来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息;皮肤上传来被无数细小空间碎片切割、拉扯的剧痛,以及规则之力灌入四肢百骸时,那种冰冷刺骨、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格式化”的恐怖感觉。
唯有触觉,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一丝温热和决绝的力道——是白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砰!”
沉重的落地声。
浑身的剧痛和内脏移位的恶心感瞬间放大,陆离眼前发黑,喉咙一甜,猛地咳出一口带着灰黑色细丝的淤血,整个人向前扑倒。
但他反应极快,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扣进身下地面,强行稳住了身形,才没有彻底摔成滚地葫芦。
“咳咳……咳……”他单膝跪地,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衬,又被体表残余的规则之力蒸发,形成白蒙蒙的雾气。
他迅速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荒芜的焦土,地面是龟裂的黑色硬块,仿佛被天火反复焚烧过。
远处是嶙峋、扭曲的怪石,形态狰狞,像是凝固的、挣扎的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灼热,又带着空间不稳产生的、细微的“咝咝”声,像是漏气的皮囊。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看不到日月星辰,只有一种沉闷的光亮。
更重要的是,这里天地灵气稀薄到了极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狂躁、充满侵蚀性的游离能量,丝丝缕缕,如同有生命的小蛇,试图钻入毛孔,与体内那因强行撕裂空间而更加躁动的规则之痕产生共鸣,加剧着身体的崩溃感。
陆离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右臂皮肤下的灰黑纹路,此刻正像过电般微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带来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和体内力量进一步失控、外溢的征兆。
“陆离,你怎么样?”白璃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焦急。
她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刚才的空间跳跃对她负担也不小,但银瞳依旧清明,第一时间释放出天狐披风的幻光,将两人笼罩。
“死不了……”陆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试图调动万象坛的力量安抚规则之痕。
坛体嗡鸣,温润的白泽之力与推演之光交织,艰难地梳理着体内翻江倒海的乱流,效果微弱,但总算让他那濒临崩溃的神智稳定了一丝。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空间的咝咝声,而是一种……敲击声。
笃、笃、笃。
缓慢,规律,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宁定的韵律。
每一声敲击,似乎都与脚下大地某种极其微弱的脉动相合,泛起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陆离猛地抬头,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在不远处一块巨大、布满蛛网般裂纹的黑色石碑旁,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身形佝偻,穿着一身看不出原色的破烂麻衣,像是一团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他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双眼处,蒙着一条脏污不堪、边缘绽线的黑布,将大半张脸都遮住。
他手中,握着一根歪歪扭扭、光秃秃的枯木杖,正一下一下,用杖尖轻轻敲击着面前龟裂的地面。
随着这一下敲击,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平和的震动,顺着地面传来,拂过陆离的身体。
奇异的是,这震动所过之处,他体内那疯狂躁动的规则之痕,竟然像是被安抚的幼兽,稍稍收敛了一丝锋芒,带来的剧痛也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尽管效果微乎其微,但在此刻陆离的感觉中,却无异于沙漠中的一滴清水。
陆离和白璃瞬间警惕起来,摆出戒备姿态。
这老者出现得无声无息,在他们空间跳跃的落地点附近,绝非偶然。
那盲眼老者仿佛没有察觉到他们的紧张,又或者根本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敲着地面。
“咳咳……”老者忽然沙哑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小娃娃,跳得挺远……可惜,跳进来的,是个更麻烦的‘筐’。”
他的声音并不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随着那枯木杖的敲击,化作一种独特的规则震动,直接“响”在陆离和白璃的意识深处,避开了听觉,却更清晰,更……本质。
陆离瞳孔微缩:“前辈是谁?”
老者似乎“看”向了陆离,尽管他双目已盲。
那蒙眼的黑布下,仿佛有两点幽光一闪而逝。
“一个守墓人……或者说,一个收垃圾的。”老者敲杖的频率未变,“专门等那些被上面的天,扔下来、或者逃下来的……‘破烂货’。”他咧嘴笑了笑,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像你身上这道‘疤’,还有你怀里那女人血脉里那点‘骚味’,都是好料子……可惜,也是招苍蝇的烂肉。”
他顿了顿,枯木杖抬起,指向焦土边缘,那里,弥漫着一片灰蒙蒙、翻滚不休的浓厚迷雾,连神识都无法探入。
“看见那雾没?‘无光渊’。进去,里头扭曲的规矩,才是‘正常’。你身上那点‘光’(指道痕的信标波动),在那儿,就跟扔进墨水池的一滴清水,瞬间没了。”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又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外面追你的那些‘苍蝇’,不敢进,也进不去。那里,是你们这些‘破烂’,唯一能喘气的地方。”
他的话音刚落,陆离心中警铃大作!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方的天际,数道刺目的暗红色血光,如同流星般破空而来,速度极快,瞬间划过铅灰色的天幕!
血光并非直奔他们,而是如同天女散花般,分射向焦土区域的各个方位,轰然落地!
落地之处,并未爆炸,而是化作一根根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光柱!
光柱顶端,延伸出无数细密的血色光线,彼此连接、交织,迅速在天空中编织成一张覆盖范围极广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色大网!
法网自上而下,缓缓罩落,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空气变得粘稠沉重,一种强大的封印与剥离之力弥漫开来,试图将整片焦土区域从周围空间中“切割”出去!
陆离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与外界天地灵气的最后一点稀薄联系,正在被这张法网强行切断、隔绝!
“血祭追魂网……猎天盟那帮鬣狗,还有星轨阁的‘观星术’引路……来得不慢。”老者咂咂嘴,似乎并不意外,枯木杖依旧笃笃地敲着地面,对那覆盖而下的血色法网视若无睹,“小娃娃,路给你指了。进不进,你自己选。这破网,我可没兴趣帮你拆。”
法网越落越低,血色光芒映照在老者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
陆离抬头,看着那吞噬而来的暗红巨网,又看看那不远处翻滚的灰雾,以及雾气边缘,那端坐于破石碑旁、仿佛与世隔绝的盲眼老者。
他明白了。
这是试炼,或者说,是踏入那“无光渊”的……门槛。
他深吸一口气,那焦躁灼热、充满混乱能量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陆离闭上双眼。
无视了头顶压落的血网,无视了体内翻腾的剧痛和道痕的躁动,他全部的心神,瞬间沉入了识海深处的万象坛。
坛体旋转,温润的白泽之力与那冰寒的规则之痕,在此刻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受控的平衡。
推演之光大亮,不再是对外部规则的粗暴干涉,而是以自身为媒介,以万象坛为算器,疯狂地模拟、解析着那正在落下的“血祭追魂网”的结构、能量流转的节点、规则覆盖的轨迹……
痛苦如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魂防线。
但他岿然不动,如同磐石。
血网越来越低,粘稠的封印之力几乎要触及他们的头顶。
白璃银牙紧咬,九尾披风的光芒被压制到了极致,她看向陆离,
就在这时——
陆离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眸中,一点灰黑色的、冰冷的光芒,如同星辰般亮起。
他看到了。
在这张看似天罗地网、无懈可击的血色巨网中,因仓促布下、因不同势力秘法混合、也因这片焦土本身混乱规则的干扰,存在着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一处……规则流转的“缝隙”。
那缝隙并非漏洞,更像是一道由不同“纹理”强行拼接时,产生的、极其短暂的“错位”。
时机,就在血网彻底罩落、空间被完全“剥离”前的……一刹那!
陆离猛地起身,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白璃的手腕。
“走!”
他低喝一声,不是向后,不是向上,而是拉着白璃,朝着侧前方那片浓厚灰雾的边缘,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将对规则之痕的压制转为一瞬间的“牵引”,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推演出的、血网规则流转“错位”的瞬间,猛冲而去!
在他动身的同时,血网的最后一道边缘,堪堪落下,彻底封死了整片焦土!
暗红光芒连成一片,空间发出被禁锢的哀鸣。
盲眼老者的枯木杖,恰好在此刻,敲出了下一击。
声音落下的瞬间,陆离和白璃的身影,险之又险地,擦着那血网完成合拢、规则彻底固化的最后一丝间隙,如同两缕青烟,没入了那片翻滚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灰雾边缘。
身影消失的刹那,血网彻底合拢,将内外彻底隔绝。
网内,只有一片被封印的、死寂的焦土,以及石碑旁,那依旧在笃笃敲着地面的盲眼老者。
网外,灰雾依旧翻滚,无声无息。
陆离在踏入浓雾的一瞬间,只觉周身光线,骤然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