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开花那天，是五月末的一个早晨。
王灵官第一个发现。他照例去田边巡视，远远就看见最靠边的那几棵顶端鼓出了黄灿灿的花苞，有的已经绽开小半圈，像刚从梦里睁开眼睛。他扭头就往回跑，一路喊着：“开花了！向日葵开了！”那声音在清早的校园里传得格外远。阿黑跟着他跑，边跑边叫。猫被吵醒了，从窗台上抬起脑袋，眯着眼看向日葵田的方向。灰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田地上空转了两圈。
消息很快传开。等元始天尊和鸿钧走到后山时，田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多宝在维持秩序，喊着“别踩垄”。通天站在田埂上，笑得比花还亮。她一手拉着小瑶，一手指着远处：“那棵最高，明天肯定全开。”许棠带着学生会的同学拍照。锅德端着锅铲就跑来了，说：“这花盘大了以后能结瓜子，到时候我给你们炒五香的。”王灵官说：“师傅，你想得真远。”锅德说：“不想远点，怎么当好厨子。”
向日葵越开越多。头几天只有十几朵，后来满田都黄了。一排排立着，像一群把脸迎向太阳的少年。风一吹，花盘齐齐转动，那场面安静又盛大。学校里的学生全跑去看。下午放学后，田边总坐着好些人，有拍照的，有画画的，有背书的，还有单纯发呆的。周晚说：“当初还觉得这地翻得亏，现在看看，值了。”通天说：“早说了。你还不信。”
王灵官说要给鸿钧拍照，真就拍。他找了个傍晚，太阳偏西，光从教学楼后边斜过来，把向日葵照得金红。鸿钧站在花田中央，手里拄着竹杖，灰白头发被风吹起几丝。王灵官蹲在田头，举着手机，嘴里喊着：“老师，笑一下。”鸿钧便笑了。不是那种对镜头的笑，是真的很轻、很慢地笑了。王灵官连拍了好几张，又喊：“师兄，你也去。”元始天尊不情不愿地走过去，站在老师旁边，表情照旧淡。可满田的金色往他身上一铺，他那张脸竟也柔和下来。王灵官抓住这一刻，按了快门。通天在旁边看了成片，说：“像画。”猫也入了镜。它不知什么时候跳到田埂上，蹲在花下，尾巴圈着前爪。阿黑跑进来，站在最前面，伸着舌头，傻气十足，却刚刚好。
那张照片后来被洗出来，装进相框，摆在保安室的桌上。照片里，满田金黄的向日葵，鸿钧和元始天尊并排站着，猫蹲在花下，狗蹲在田头。旁边还有半个人影，是通天，她嫌自己没站好，让王灵官裁了。可那半只袖子还是入了画。多宝说：“裁不干净，挺好的。留个念想。”王灵官把照片翻到背面，用笔写了一行字：“向日葵开了。大家都在。”
花全盛之后，就有蜜蜂来了。金黄的田里，嗡嗡声从早响到晚。学生们不再靠太近，只在田边看。锅德说：“蜜蜂来了，瓜子就有戏了。”小姜说：“蜂多了，还能取蜜。”王灵官眼睛发亮：“我们学校要有自家蜂蜜了？”锅德说：“等秋天看。”元始天尊提醒：“先把蜂箱准备起来。”他说话的样子像在布置任务。多宝记下了。阿黑被蜜蜂蜇了鼻子，肿了一天。猫嘲笑似的绕着他转，尾巴一甩一甩。锅德给阿黑涂了药，说：“看你还去追不追。”阿黑蔫头耷脑，一下午都趴在窝里。玄清蹲在它旁边，给它扇风。阿黑舒服得直哼哼。
向日葵开得最盛的那几天，学校刚好在办春季总结会。校长在台上讲话，说到校园环境建设时，专门提了那片向日葵田。他说：“有同学问我，后山那片荒地怎么变成花海了。我说，因为有一群学生，把地翻了，把种子种了，把日子过成花了。”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掌声响起来。王灵官坐在班级队伍里，忽然坐得特别直。通天在前排，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目光一对，都笑了。
那一阵子，学校里的每一个傍晚都特别好看。太阳落山前，会把向日葵染成一片深金色。老槐树的新叶在风里翻着光，灰鸽子从花田上空滑过。孩子们在操场边笑着，阿黑追着自己的尾巴，猫趴在校门的台阶上，像在欣赏一天里最后的热闹。
元始天尊有时会一个人走到向日葵田边，什么也不做，就站一会儿。通天找到他，说：“师兄，你现在也学会看花了。”元始天尊说：“我在看风。”通天说：“风有什么好看的？”元始天尊说：“风在花里走，一片推一片，像浪。看着，心里就静。”通天背着手站到他旁边：“师兄，你变了。”元始天尊看她一眼。她笑道：“变好了。”元始天尊没接话，只是看着那一片金黄在风里慢慢起伏。远处，鸿钧在树下乘凉，猫趴在老人脚边，阿黑躺在门旁。保安室的灯已经亮起，暖暖的一团。
这一天，像从画里裁下来的，四四方方，安安静静。满田的向日葵仰着脸，追着太阳，也守着地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