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出芽那天,王灵官趴在田边看了整整一节课。
小芽从土里顶出来,两片叶子嫩得能掐出水。他比谁都兴奋,逢人就喊:“我种的!我埋的那粒也发了!”其实谁都分不清哪棵是谁埋的。通天站在他身后,说:“你那是向日葵,不是灵芝,别盯得太紧,小心看化了。”王灵官说:“这是我第一次从土里种出活物。”多宝路过,随口道:“你上次还种出过白菜。”王灵官说:“白菜是大家种的,这个是我自己埋籽的。”他说得认真,大家也就不笑他了。
时间胶囊的事,周晚和许棠上了心。许棠到处打听二十年前那届学生会。有个退休老教师说,那年确实有几个学生会在老槐树下面埋过东西。磁带和相片,大概是毕业前留下的。老人还翻出一台旧录音机,说:“你们拿去放。记得把音量开小些,机器老,容易尖。”录音机是银灰色的,提在手里沉甸甸的。许棠把它抱到保安室。
磁带被塞进机器时,大家全围了上去。按下播放键,一阵沙沙声后,一个清亮的女声跳了出来。
“这里是1999届学生会。我是副主席林晓,我们在学校后山埋了这盒磁带,给二十年后的你们。”
众人一齐“哦”了一声。阿黑被这声惊到,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猫倒不在意,继续在窗台上舔爪子。
“希望学校还在,树还在,食堂的醋溜土豆丝还在。希望你们还记得我们。”女声停了一下,又笑起来,“下面是主席,他说要讲点有用的。”
接着是个男声,有点紧张:“学弟学妹好。我是1999届学生会主席周远。时间胶囊这种东西,埋的时候不觉得,等挖出来就特别傻。但我们还是埋了。说明我们那时候是真的开心。”
王灵官听到“特别傻”三个字,笑出了声。通天小声说:“这个主席挺懂。”
磁带后半段,那届学生一个个留言。有人说希望自己当上老师,有人说希望能回学校看看,有人说“别把食堂的糖醋排骨换掉”,还有人声音很轻地说:“十年后我应该还在画画吧。如果画得不好,也别笑我。”每个人都说得平常,可一句接一句,竟把保安室听静了。
磁带最后是那个女声:“好了,就这样吧。1999年的春天,老槐树刚发芽。我们坐在这里,能听到操场的风。希望你们也是。”
录音机咔地一声,到头了。屋里没人说话。王灵官红着眼圈,装模作样地揉眼睛:“这磁带怎么还有催泪功能。”多宝把磁带取出来,放进盒子里收好。许棠说:“我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下,发给校友会。”周晚说:“老槐树下的老照片,也该复印一份。”
那之后,学校里的时间好像突然慢了。向日葵已经抽了半人高的秆,风一吹就齐刷刷地晃。王灵官把他的手机埋进土里,说要当新时间胶囊。多宝说:“把你那手机挖出来。谁知道过几年还能不能开。”王灵官说:“那埋什么?”通天把一袋薯片放进去。元始天尊说:“会坏。”通天说:“烂了才好。大地会吃。”玄清说:“我留一张字条。”他撕了张作业纸,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盒里。王灵官问写的什么,玄清说:“开花的时候,回来看看。”
后来他们又把盒子挖出来,重新往更深处埋,省得雨天进水。锅德在旁边指导:“再埋深点。土要夯实。”阿黑想帮忙,鼻子拱土,被猫挠了一下。灰鸽子从树上飞下来,啄啄新翻的泥,像在检查质量。通天说:“行了,二十年后的人会谢我们的。”多宝说:“是谢我们没把薯片放进去。”通天嘴硬:“薯片是我放的,但我又拿出来了。”众人都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向日葵的叶子越长越大,秆子粗得像小树。风从田边过,能听见叶子互相摩擦的沙沙声,像在说话。王灵官常去田里,也不干什么,就蹲着看。猫跟他去,在田埂上晒太阳。阿黑追蝴蝶,追得一头汗。鸿钧也来看。他背着手,慢慢走,说:“这花长得好。再有一个月,就能开。那时候太阳往西斜,满坡都是金黄的。”王灵官说:“那老师,到时候您站花田里,我给你拍张照。”鸿钧笑了:“我怕花比人好看。”元始天尊跟在后面,说:“不会。”
他说话的语调很平,却让鸿钧又多笑了会儿。保安室的灯照旧亮着,窗外那片葵花田,在风里轻轻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等着某个晴好的清晨,忽然间掀起金色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