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开学，学校里多了不少新面孔。
高一的新生还不会在升旗仪式上偷懒，一个个站得笔直，眼里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局促。宿舍楼下，有家长帮着铺床，有学生蹲在电话机前抹眼泪。高二的人看他们像看两年前的自己。王灵官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说：“时间过得真快。咱们是不是也快成老生了？”周晚啃着根棒棒糖，瞟他一眼：“我高三。你高二。你离老还差一年。”王灵官说：“高三算老吗？那明年我也老。”多宝说：“算。”王灵官仰天叹气。
新学期第一次例会，许棠带来一个消息：“高一年级有个新生，开学第三天就来找学生会，说要加入非正常事务管理小组。”众人抬头。许棠说：“男孩，叫沈澄。个子不高，戴眼镜。他说他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王灵官来精神了：“灵异体质？”许棠说：“不好说。但昨晚他打电话到学生会办公室，说操场上多了一盏绿灯笼。”多宝皱了皱眉：“绿灯笼？哪个位置？”许棠说：“老槐树西侧。他说只有一盏，开始还以为是学校挂的，后来发现别的学生都看不见。”
多宝转头看元始天尊。元始天尊正看窗外的鸟。他收回视线，说：“把人带来看看。”于是当天下午，沈澄就被人从教室叫到了保安室。
他确实不高，戴副黑框眼镜，白校服下摆扎得整整齐齐，裤脚短了一截。进门时有些紧张，先鞠了一躬：“学长学姐好，老师好。”鸿钧坐在门边的小凳上，点点头。阿黑绕着他闻了一圈，猫蹲在桌上，眼睛跟两颗小绿灯泡似的。沈澄看了看猫，又看了看阿黑，小声说：“猫很干净。”通天说：“你知道它？”沈澄说：“我能看见光。这猫身上有清光。那天操场上的绿灯笼，跟她不像。那东西有点苦。”
他说得极自然，屋里却静了。苦这个字，不是指味道，是指气息。那是地府鬼修才常说的话。多宝问：“你觉得那灯在等什么？”沈澄说：“等一个人。”他顿了顿，“或者，它在找一个人。”王灵官说：“你怕吗？”沈澄说：“怕也看。我不看，它就一直在。”这话不像十六七岁的人说的。
元始天尊说：“带他去看看。”那晚放学后，沈澄带路，众人又到了操场西侧。那儿离老槐树不远，灯影被树影切得一块一块的。沈澄指着花坛边：“就在那。蹲着。”王灵官揉揉眼：“我没看见。”通天也摇头。多宝从工具箱里取出一盏小镜，借月光照过去。镜面上慢悠悠显出一团极淡的绿意。确实像灯笼。龟灵说：“是引路灯，地府用的。估计是哪次鬼差过界时落下的。”沈澄说：“那它等谁？”龟灵说：“可能等一个迷路的游魂。”沈澄抿抿嘴，不再说话。
多宝和龟灵当夜做了引渡，绿光便散了。学校从此没再出现那盏灯。沈澄却被留在了封印办。多宝说：“你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以后值夜，跟我们走。”沈澄说：“好。”他背着书包站到队伍里时，个子才到王灵官肩头。王灵官说：“小沈，以后我罩你。”沈澄说：“谢谢。”语气认真。王灵官乐了：“你怎么跟玄清一个样。”沈澄抬头看他，目光澄澈：“师兄好。”王灵官：“你叫谁师兄？”沈澄说：“你。”王灵官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嘿嘿笑。
沈澄很快融了进来。他不爱说话，但做事极细。多宝让他跟玄清对账，他做得比什么都好。锅德喜欢他，说这孩子眼里有活。小姜和他聊药草，他能把《本草》里的句子背出来。通天带他打菜，他说：“我不吃香菜。”王灵官说：“挑食长不高。”沈澄说：“长不高也吃不了香菜。”后来锅德就记住了，给沈澄打面时，单放一勺不撒香菜。沈澄说：“谢谢师傅。”锅德说：“不谢，再长高点儿。”
九月底，沈澄过生日。小瑶从宿舍端来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锅德炒了几个好菜。大家围坐，没有蛋糕。沈澄说：“我从没过过这种生日。”王灵官说：“以后年年这样。”通天送了他一块石头，说是在向日葵田里捡的，圆乎乎的，能压书。沈澄收下，放进了书包。阿黑用鼻子拱他，猫跳上他的膝盖。灰鸽子站在窗台咕咕叫。沈澄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玄清说：“这里，就是家。”沈澄“嗯”了一声，低头吃面。
窗外秋虫鸣成一片。沈澄看见的，除了那盏绿灯笼，还有这些人身上的光。尤其是保安室这间小屋，黄澄澄一团，像从老槐树的影子里漏下来的月亮。他没说这些。只是把脸埋进面碗的热气里，睫毛上沾了一层白雾。
学校又到了安静的秋天。王灵官在菜地边拔草，沈澄跟在后头。阿黑在前面跑，猫在墙头走。有人问沈澄：“你真能看见鬼吗？”沈澄抬头看天，说：“看不见鬼。只看得见想回家的人。”风从背后吹来，少年的话落在风里，又轻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