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应龙和涂山娇坐在窗下的案前用早膳。桌上摆着几碟散发着淡淡灵气的先天灵果，两盏盛着九天灵泉的琉璃盏，还有几样用天地清气烹制的精致神点。
涂山娇吃得慢，筷子在碟沿上停了几次，像是在想什么事。
应龙放下筷子，看着她："娇姐姐有话要说？"
涂山娇也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我来天庭十日了。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下界已经过了十年。族里的事不能总让长老们撑着，我该回去了。"
应龙说："我送你回去。"
涂山娇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你现在是天庭的公主，跟我下界，怕是不太方便。"
应龙眨了眨眼，轻声笑道："天后赐了我令牌，准我下界。天兵查验，放行就是。"
涂山娇闻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你呀……好吧，那你就跟我下界去看看吧。"
两人说定，各自起身收拾。涂山娇去偏殿整理随身衣物，又去唤了两个族人。那两人已经收拾好了，站在殿门外等着，一人背着一只布包袱，衣摆上还沾着赶路的尘土。涂山娇走到他们面前，说了一句："走吧，该回去了。"两个族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应龙也回内室换了身便于行走的常服，取了令牌，又拿了几样下界用得上的物件。等她出来，腓腓从偏殿走出，低声问："公主，奴婢也随您同去吧。"
应龙摇头："不用。你留在应龙宫。"
腓腓应了一声，退到门边，没有再说话。
三人跟着应龙走出应龙宫，御风而起，往南天门方向飞去。应龙宫到南天门有一段路程，飞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南天门前，值守的天兵远远看见应龙，认出了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应龙公主。"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三人，目光在涂山娇身上停了一下："公主，这三位——"
应龙从袖中取出令牌："天后赐的令牌，准我下界。"
天兵接过令牌验看，确认无误，双手递还，侧身让开："公主请。"
应龙收回令牌，带着涂山娇和两个族人穿过南天门。四人出了天门，御风而起，朝着青丘的方向飞去。
天庭的光华在身后渐渐退远，云层越来越厚，脚下的山川开始变得清晰。涂山娇飞在前面，衣摆被风吹得向后飘，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直在撑着什么东西。两个族人跟在更后面，沉默地飞着，偶尔低头看一眼下方掠过的山脊与河流。
应龙落在最后，看着涂山娇的背影。她飞得不算快，但始终没有回头。
穿过重重云海，洪荒大地的苍茫画卷在四人脚下缓缓铺展。没有后世修真界那般灵气氤氲的仙山福地，入目皆是连绵不绝的莽荒群山与深不见底的幽暗大泽。偶尔有几只体型庞大的洪荒异兽在云层下方掠过，发出沉闷的嘶吼，声震百里，却又在察觉到上方飞行的四人时，本能地蛰伏入深渊之中。上古天庭虽然巍峨，但在这广袤无垠的洪荒大地面前，终究透着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寂寥。
应龙看着前方涂山娇的背影。她的衣袂在罡风中猎猎作响，目光穿透了层层云雾，似乎早已越过了这万里长空，落在了那片生她养她的故土上。十年的光阴，对于凡人而言已是半生沧桑，更何况是这天地剧变、巫妖纷争不断的洪荒岁月。应龙知道，涂山娇的心，其实早就飞回了那片三千里桃林。
飞了半日，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山丘。三千里桃林铺满山丘，淡粉色的花海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风穿过花枝，带着若有若无的蜜香。
涂山娇放慢了速度，悬在半空中，看着那片桃林，很久没有说话。
应龙也停下来，站在她身侧。两个族人跟着停住，无声地停在几步之外，也一同看向那片桃林。
桃林还在，花还在开，玄蜂还在花间穿梭。但桃林深处看不到九尾狐族的影子，只有陌生的炊烟和陌生的屋舍。
涂山娇看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青丘还在。但我们的祖庭不在了。"
两个族人没有出声。其中一个中年男子，目光落在桃林深处一片桃树格外密的地方——树影底下隐约能看见半截塌了一半的石基。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收回了目光。
应龙看见了，涂山娇也看见了。但谁都没有问。
四人悬在桃林上空，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桃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淡而绵长，像是这片土地还在固执地开着花，等着什么人回来。
过了一会儿，涂山娇转过头，看着应龙，眼底带着几分涩意和自嘲："你现在看到了吧？我在天上的时候就叫你别下来。这下跟我下来了，可是要吃苦的。我青丘的体面，就剩这片桃林了。我连一壶像样的茶都给你沏不出来。"
应龙没有立刻回答。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她没有拨开，只是笑着看她："娇姐姐，天庭是住人的地方。活人不能在天上待一辈子。"
涂山娇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这话，倒像我们青丘的狐狸说的。走吧，咱们下去。"
她转过身，领着众人穿过这片三千里桃林，径直朝着青丘边界那几处偏僻的村落飞去。两个族人跟在她身后，沉默地跟上，没有人回头再看一眼那片桃林。
应龙跟在最后面，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淡粉色的花海越来越远，像一盏被风渐渐吹远的灯，一点一点暗下去，最终融进了漫天的暮色里。她没有再回头，转过身，跟上了前面三人的身影。
四人扎进前方苍茫的暮色里，朝着青丘边界的山坳落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