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初雪落下来时,沈星晚的新画展《回声》在梅菲尔区的顶级画廊开幕。
这场画展来势汹汹,海报铺满了地铁站。没人知道,这场几乎掏空了顾氏欧洲分部公关预算的盛事,是顾辞在江城焦头烂额时,隔着八小时时差亲自敲定的每一个细节。他没来现场,但他把伦敦最顶级的艺术评论家、收藏家都请到了这里。
沈星晚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站在画廊中央。她瘦了些,锁骨伶仃地支着衣料,右肩因为旧伤隐隐作痛,让她不得不时刻绷直脊背。她微笑着应对媒体的镜头,得体、疏离,像一尊被重新镀了金的艺术品。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画展很成功。她的画不再只有压抑的灰蓝,多了一些破碎的光影。评论家们盛赞她“走出了过去的阴影,进入了新的创作巅峰”。
直到她转过最后一个展区,停在了那幅画前。
那是一幅很小的画,挂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甚至没有出现在宣传册上。画布上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红与漆黑,像干涸的血迹,又像燃烧后的灰烬。而在画面的正中央,有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指节扭曲,死死攥着一枚闪着冷光的金属袖扣。
沈星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不是她画的。可那只手,那枚袖扣,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画的右下角,只有一个潦草的、几乎看不清的署名——L。
“这幅画……”沈星晚的声音有些发颤,问身旁的策展人,“是谁送来的?”
策展人愣了一下,显然也被这幅突然出现的画搞得措手不及:“沈小姐,这是三天前匿名寄来的。对方付了高额的场地费,只提了一个要求——必须在您的画展上,把这幅画挂在这个位置。寄件人地址是江城。”
江城。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沈星晚的心脏。她猛地伸出手,想要触碰画布上那只手,却在指尖即将碰到的那一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把它撤下来。”沈星晚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立刻。”
“可是沈小姐,对方签了合同,而且这幅画现在的询价已经很高了……”
“我说,撤下来。”沈星晚转过头,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恐慌和愤怒,“这不是艺术,这是……诅咒。”
就在工作人员准备撤画时,画廊的大门被推开了。
顾辞的助理走了进来。他脸色凝重,没有穿正装,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的文件。
“星晚小姐。”助理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顾总让我把这个亲手交给您。他说,您看到这个,就知道这幅画是怎么回事了。”
沈星晚接过文件。那是一份江城医院的诊疗记录复印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患者姓名:陆廷霄。
诊断结果:重度抑郁伴创伤后应激障碍,腹部伤口重度感染,失血性休克恢复期。
备注:患者入院时随身携带一枚金属袖扣,情绪失控期间曾试图自残,目前该物品已被封存于病床床头柜,患者多次向医护人员索要未果,精神状态极不稳定。
文件的最下方,还有一行顾辞用钢笔手写的小字:
“他没死,但也活不成了。这幅画是他那个疯子助理偷偷寄出来的,想用这种方式逼你回头。星晚,别让他得逞。你每往前走一步,他就在泥潭里陷得更深一点。这是他应得的。”
沈星晚死死攥着那份文件,指节泛白。她看着角落里那幅画,看着那只绝望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以为他进了ICU,以为他快死了,以为他终于能放过她了。可他没死。他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哪怕躺在病床上,也要把那只沾满血污的手,伸到她的画展上,提醒她——他还在,他没忘,他哪怕烂在泥里,也要拽着她一起。
“顾总……还说了什么吗?”沈星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顾总说……”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转述,“他说,如果您因为这幅画动摇了,他就立刻飞回伦敦,把那个疯子从病床上拎起来,亲手了结这一切。但他希望您能自己想清楚,您要的,到底是那个画里的影子,还是眼前的光。”
沈星晚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顾辞那双疲惫却坚定的眼睛,也浮现出陆廷霄在雨夜里浑身是血的模样。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慌乱被狠绝取代。
“把画留下。”沈星晚冷声道,“不用撤了。”
工作人员和助理都愣住了。
沈星晚走到那幅画前,拿起旁边的一支黑色马克笔。她没有丝毫犹豫,在那只攥着袖扣的手上,狠狠地画了一道粗黑的叉。
墨水渗透画布,将那只手彻底涂黑、覆盖。
“告诉那个寄画的人,”沈星晚看着画,声音冷得像冰,“他的手,我不需要。他的袖扣,我更不稀罕。让他带着他的疯病,烂在江城的医院里吧。”
她放下笔,转身离开,墨绿色的裙摆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那幅被画上黑叉的画,孤零零地挂在墙上。那只曾经执拗的手,终于被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此刻,江城的病房里。
陆廷霄正靠在病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密封袋。袖扣被医生没收了,他抢不回来,只能攥着这个空袋子,一遍遍摩挲。
老陈红着眼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声音哽咽:“陆总……画廊那边来消息了……画……画挂上去了……”
陆廷霄空洞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他像个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充满期待地等着老陈的下文。
老陈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但是……但是星晚小姐……她用黑笔……在那只手上……画了个叉……她说……说让您带着疯病,烂在江城……”
陆廷霄脸上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死死攥着那个空密封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将那个空袋子,贴在了自己空荡荡的心口位置。
那里,本该放着那枚袖扣,现在,却只有一片冰凉的空气。
“烂在江城……”陆廷霄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好……我烂……我这就烂……”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洁白的枕头上,洇出两朵绝望的水花。
画展上的那道黑叉,终于彻底斩断了那个疯子,最后的一丝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