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站在那面白板前面,看着那条被他走了无数遍却从来没有画出来过的链条。
第一次用第三人的视角看到了自己过去五年的路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我以前没想过画出来看,反正天天在走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郑海洋在白板前面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放慢了一些:
"还有另外一件事。林博士前两天跟我提过你那个种植加康养加旅游的想法。
我回去之后做了一些功课,也查了一些数据和案例。
这个方向主观判断有搞头,但它的复杂程度比你现在做种植卖果子的模式高了好几个数量级——涉及用地规划、项目审批、资金筹措、团队组建、运营管理,每一个环节都不是你一个人能拍板搞定的。
我的建议是——先别急着动。
咱们先把现有的种植板块做稳做扎实,把品牌和供应链的底子打厚了。
然后我做个系统的市场调研和可行性分析,把风险点和收益点算清楚了,再决定是启动、分步走还是暂时搁置。
我现在开始做这份调研,三个月到半年出报告。到时候你看了报告再定。"
陈根生靠在分拣中心办公室的桌沿上,双手交叉搁在胸前,想了一会儿。
他记得春节前钱德胜坐在他客厅沙发上讲那个康养社区规划的时候,他听着很兴奋,觉得那是一条能把所有东西串起来的大路。
但现在听郑海洋这么一说——"三个月到半年出报告""风险点和收益点""分步走还是搁置"——那些词沉甸甸的,每一个都比"搞头"两个字重得多。
他点了一下头:"按你说的办。你先做调研,报告出来了再说。咱们先把地里的事和分拣中心的事理顺了。"
交接工作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郑海洋每天跟在陈根生身边,看他的日程、看他的操作方式、看他跟合作社成员沟通的方式、看他处理客户紧急需求和突发问题的应对模式。
陈根生从最初事无巨细地讲解到后面慢慢放手,郑海洋从最初的观察记录到后面主动承担起日常决策——果园的排产计划、分拣中心的排班安排、合作社成员的技术答疑、客户常规订单的排期确认。
那些以前必须经过陈根生手里的日常事务,一件一件地被郑海洋接了过去,处理完了只在晚上用微信发一条简短的确认消息给他。
七月底的一天早上,陈根生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头铺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光斑。
他愣了一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过七点四十了,以前这个点他已经在地里巡了一圈、吃过早饭、坐在办公室回完当天的邮件了。
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平躺在床板上看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下了楼。
秀兰正在灶房里盛粥,看见他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郑海洋把早上的事都安排完了,我没什么要紧事。"
秀兰把盛好的粥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去端了一碟腌萝卜和一碟煎蛋放在他面前。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桌子看着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以前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我在院子里一天到晚看不见你的人影。现在能睡到七点多了,能安安稳稳坐下来吃顿早饭了。我觉得挺好的。"
陈根生端着粥碗,热汽扑在脸上,他把碗沿凑到嘴边又喝了一口,嚼着米粒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是挺好的。"
八月的暑假,果果的夏令营出发通知下来了。
她四年级期末考了全班第二名,学校给了五个去北京参加全国小学生夏令营的名额,按成绩排名她刚好卡进线。
通知发下来那天她举着那张粉红色的通知书从学校一路跑回家,跑得满头是汗,辫子散了半根,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
"爸爸!我要去北京了!"
陈根生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果果把那张粉红色的纸拍在他面前的石桌上,纸面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还有个小指头印。
她用手指着上面那行"北京·全国小学生科技文化夏令营"念给他听:
"爸爸你看!是北京!真正的北京!"
陈根生放下水壶,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盖着学校和夏令营组委会的红章。
他去过北京两次,知道从万宁到北京的火车要坐三十多个小时,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单独跟着学校的老师走那么远的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果果,郑叔叔帮爸爸管理着果园,爸爸有时间了,爸爸陪你去。我们在北京汇合,你夏令营结束之后爸爸接你,在北京再玩两天再回来。"
果果的眼睛更亮了,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辫子甩起来像两个小风车。
康康从屋里跑出来听见了也喊着"我也要去我也要去",陈根生蹲下来把他拦住:
"你还小,夏令营不收,等果果姐回来让她给你讲北京什么样,你上到四年级了爸爸也让你去。"康康瘪了瘪嘴,但没有哭,蹲在石榴树旁边用手指头抠土。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陈根生背着两个包,一个是他自己的换洗衣裳,一个是果果的小行李箱,拎着一个装了婶婶连夜做的糯米糕和酱牛肉的保温袋。
秀兰站在院门口送他们,手里攥着果果的红头绳,刚给她辫梢上系好的那根,又检查了一遍怕松了。
"到北京了给你林干妈打个电话报平安。好好吃饭别光吃零食。"
果果被秀兰按在门口听完了叮嘱,然后松开手跑向停在村道上的那辆去海口的长途车。
她爬上大巴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玻璃上朝秀兰挥手,秀兰站在院门口也举着手朝她挥。
硬卧车厢的铺位窄而软,果果第一次坐卧铺,兴奋得在两层铺位之间爬上爬下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她把脑袋从中铺探下来看着下铺的陈根生,问了他好多问题。
"北京真的有天安门吗?"
"长城是用石头砌的吗?"
"夏令营的小朋友会不会说海南话?"
陈根生一条一条答她,声音在火车车轮有节奏的哐当声里被切得断断续续。
到了晚上十点多果果终于困了,缩回铺位上盖着薄毯子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轻。
陈根生躺在下铺没有睡,听着头顶上女儿微弱而安稳的呼吸声,和车厢尽头某处传来的泡面碗被筷子拨动的声响,过了很久才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