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夏令营的老师在海口跟车走的，到了北京站统一接到了指定营地。
果果拖着那个粉红色的小行李箱，站在一群比她高小半头的外省孩子中间显得格外矮小，但她没有回头找陈根生，只是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挺直了背跟着带队老师的旗子走了。
陈根生站在车站广场的人流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出站口的人群中——那根红头绳在人群里闪了一下，他记住了那个位置，然后转身坐地铁去了预定的快捷酒店。
那两天他把时间安排得满满的：
第一天去了新发地，请李红、张建铭和刘志远吃了顿涮羊肉，席间聊了金蜜的上市计划和北京这边的供货节奏；
第二天去了盒马的总部办公楼跟孙良面对面坐了一个小时，把金蜜的样品打开给他看了，孙良掰了一瓣金红色的果肉尝了之后点了三下头没说话，第三下点完了才开口："这个单独开一个SKU，走精品线。你包装方案定好了给我一套样品，我过一下内部流程。"
还去了华夏优农，跟李悦聊了聊金蜜包装的事。
第三天上午夏令营结束，陈根生提前一个多小时到了营地门口等着。
铁栅栏门打开的时候一群孩子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窝刚出巢的麻雀。
他看见了果果——她排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张奖状，脸晒得比走的时候黑了好几个色号，辫子重新扎过了但有两缕从皮筋下面滑出来贴在腮帮子上。
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外面的陈根生，从队伍里跑出来扑到他腿上：
"爸爸！我得了优秀营员！我们去了天安门看了升旗！还去了长城！长城好长好长走了好久好久——"
她说着说着语速慢下来了，停了停，把脸埋在他大腿侧面蹭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小了：
"爸爸，我想妈妈了。"
陈根生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
果果的背上全是汗，薄薄的T恤贴在肩胛骨上，他用手掌心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明天就回去了。回去就能见到妈妈了。现在先去吃晚饭，然后咱们去天安门广场看夜景，明天一早的火车回去。"
果果点了点头，把那张"优秀营员"的奖状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跑去跟带队老师道别了。
九月一日，康康上三年级了。
开学前一天晚上他把新校服试了一遍又一遍，白色的短袖衬衫配深蓝色的短裤，衬衫下摆要扎进裤腰里。
他站在镜子前面让秀兰帮他扎好了，又自己解开重新扎了一遍，来回折腾了三次才满意。
书包是新的，深蓝色的布料上印着卡通火箭图案，里面装着包了书皮的课本和几支削好的铅笔。
开学那天早上的阳光格外亮堂。
陈根生送他去学校，陈根生骑着电动车沿着村道往镇上的小学方向走。
康康坐在后座上，问陈根生："爸爸，你以前上学也走这条路吗？"
"爸爸以前在河南上学，路两边都是麦田和杨树，跟这边的样子不一样。那时候走路上学，背着书包，看着前面的路，想着今天要学什么。"
康康点了点头，走了一小段他又开口了："爸爸，我长大了做什么？"
"你自己想做什么？"
"种树。跟爸爸一样。把果园再做大一些，种更多的果树。"
"种树很辛苦的。夏天晒得脱皮，冬天手上全是裂口，果子卖不出去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爸爸你都不怕，我也不怕。"
"好。那爸爸等着你。"
到了学校门口，康康回过头跟他挥了挥手，穿着那件白衬衫的小身影走进了校门。
他走在人群里，个头不高，但那件白衬衫在那些穿着花花绿绿夏装的孩子们中间特别显眼，像一点移动的光。
陈根生站在校门口没有马上走，他透过铁栅栏的间隙看着康康走进了教学楼的大门，那个白点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林晚晴那辆白色SUV停在路边的树荫下，她靠在车门上等他，穿着一件浅蓝的短袖和深蓝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攥着手机。
"康康开学了？"
"嗯，刚送过去。"
林晚晴从他身边往镇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去年他写我名字的时候，写字歪歪扭扭的。一转眼三年级了。"
陈根生从电动车上下来，推着走到了树荫底下站了在她旁边。
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果香和泥土的湿气。
"那张纸你还留着？"
林晚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留着。康康第一次写我的名字。等他长大了，我拿给他看。"
"留着做什么？"
"做个纪念。一个八岁的孩子花了一个下午把'林晚晴'三个字练工整了，这份心意值得留着。"
陈根生没有再问了。
林晚晴走了几步就到了车跟前，说了一句：
"果果给我打电话了，说夏令营去了天安门，还给我带了一块长城上的石头。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有心？"
陈根生笑了一下，站在旁边等着她坐进去。
“根生，以后我就指望着果果和康康这干闺女、干儿子了。”
陈根生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安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晚晴，你想好了。”
"想好了。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这件事我好多年前就想好了。有个果果和康康陪着就够了，以后日子也不会太冷清。"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很久的事。
然后她拉开车门，从车上拿出一包茶叶递给他。
"给婶婶带的茶"。
她开车门的时候她朝他这边又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然后上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白色SUV顺着村道开远的时候他想起林晚晴说"留着做纪念"时的语气——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叠纸被她收在了什么地方，只有她自己知道。
想起她说“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有果果和康康就够了。”的时候，像是找到了一种籍蔚又像是对生活的妥协。
具体是什么，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他看着拿在手中的那袋茶叶，纸袋的封口处贴了一张小手写的标签，上面写着"五指山红茶"，字迹工整。
他拎着那袋茶叶骑上电动车进了院子，把电动车停好。
正在院子里择菜的秀兰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问，低下头继续择菜去了。
......
有一天周末吃过午饭，果果拉着林晚晴的手往二楼跑。
她的小手攥着林晚晴的食指和中指，力道不大但抓得紧，像怕她半路跑了一样。
楼梯是新铺的浅色木地板，踩上去脚步声笃笃笃的，果果的脚步比林晚晴快半步，拽着她一路拖到了二楼最东边那间小房间的门口。
"干妈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