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门的动作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小心,像是要展示一间收藏了重要秘密的屋子。
果果的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出头,一张小床靠西墙摆着,床头放着一只已经掉了不少毛的兔玩偶——就是她从河南来时抱在怀里那只,有一只耳朵脱了线。
床对面那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贴满了她的画,一张叠着一张几乎看不到墙面底色。
花、树、小鸡、小狗、太阳、云彩、房子、人,每一张都用彩色水笔画的,线条粗犷而用力,颜色涂得满满的,有的涂出了边界糊成一团,但每一张画里都有一棵大树。
那棵大树有时候在院子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在正中间,但每张画里都有。
林晚晴站在那面画墙前面,一幅一幅地看过去,看得仔细而慢。
从最底下那些颜色杂乱、线条歪斜的早期作品看到中间那些逐渐有了形状和构图的后期作品,再看到最上面那几幅最新的。
她在中间那层停住了——那里贴着一幅她记得的画,画上是三个人的院子,一个紫色衣服的大人在中间,旁边一个灰色衣服的大人和一个蓝色衣服的小孩,右上角写着"林阿姨"。
果果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新画,比墙上那些纸大一圈,是美术课发的标准八开素描纸。
她递到林晚晴面前的时候两只手都捧着纸边,姿态端正得像递一张获奖证书。
林晚晴接过来展开。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紫色连衣裙,头发长长的披在肩膀上,站在一棵大树底下。
那棵树画得很认真——树冠是饱满的圆形,每一片叶子都用不同的绿色涂了好几层,树干是褐色的上面画了波浪形的树皮纹路。
女人的脸上有弯弯的眼睛和上翘的嘴角,右手伸出来举起一朵红色的花。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两个字——"干妈"。
林晚晴蹲在那张画前面,手指轻轻地在画面上方虚虚地划过,没有碰到纸面,像是怕碰坏了。
她把画贴在胸前,低头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阳光从那个缝隙里涌进来正好落在画面上,把那个穿着紫色裙子的女人像照得亮了一整圈。
"果果,你画了好几天?"
"嗯。干妈你穿紫色好看,我就画紫色的裙子。花是红色的,这样跟紫色配起来好看。树是大大的,比人高,这样干妈站在树底下就不晒了。"
林晚晴把果果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果果的头发有一股儿童洗发水特有的水果甜香和一点点汗味,她闭上眼睛吸了一口,声音有些闷在果果的头发里:
"干妈以后经常来。你有新的画了就给干妈留着,干妈装一个画册,把果果画的每一张都收好。"
"真的?那我要画一百张。"
"画多少张干妈也收。"
果果在她怀里待了一会儿,扭了扭身子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中午吃的西瓜汁干掉的印子。
"干妈,你要不要下楼吃西瓜?今天摘的,可甜了。"
她拉着林晚晴的手往门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还摊在床上的画。
陈根生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看金蜜的挂果数据报表,看见果果拉着林晚晴从楼梯上下来,听见果果跟林晚晴说。
"干妈你坐这儿我去端给你吃",
然后听见她在灶房门口喊秀兰
"妈妈把冰镇西瓜切一块"。
他把视线从报表上抬起来,看着果果端着一碟红瓤绿皮的西瓜从灶房小心翼翼地走出来,碟子在她手里晃着,她走得极慢极稳,把碟子放在林晚晴面前的茶几上才长出一口气。
林晚晴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红色的汁水顺着她的指缝淌下来一滴落在茶几面上,她浑不在意,嚼着咽下去之后看着果果说了一句:
"甜。跟果果一样甜。"
陈根生低下头继续看报表,但嘴角弯着的弧度从果果端着西瓜走出来那一刻起就没放平过。
......
郑海洋入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搭数字化管理系统。
他没有急着上大平台,先在分拣中心和办公室各架了一台普通台式机,把陈根生那些纸面上的田间记录分品种、分地块、分年度录入了一个在线表格系统。
阿钟被安排去盯录入的工作,郑海洋蹲在他旁边教了他两天的快捷键和录入格式,阿钟的速度从五分钟一行提到了两分钟一行,到了第二周已经能一边盯着录入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了。
录入到第三周的时候,蜜糖一号、奶香一号、金蜜、香蕉、火龙果。百香果几个个主栽品种近几年的数据全部进了系统。
郑海洋做了一版图表在会议室那面大白板上打印出来贴上去——每条曲线代表一个品种,横轴是年份和月份,纵轴是产量或糖度或果重。
三条线在同一个坐标系里铺开的时候,陈根生站在那面白板前面看了很久。
有些东西他在纸面记录本上翻来翻去过很多次——"某年某月蜜糖一号糖度偏低""某年某月金蜜果重峰值出现在第二茬果"——但他从来没有把三条曲线叠在一起看过。
叠在一起之后,规律自己就跳出来了。
"老板你看,"
郑海洋拿着一支激光笔点着蜜糖一号那条线。
"前年秋季那批果的糖度比去年同期的低了零点六度,对应的你在记录本上写的'秋季雨量偏多',根系被淹了三天,糖分积累受了影响。
去年你把那片地的排水沟加深了二十公分,秋季糖度就回到了正常区间。
这是你的经验,现在变成数据了。
以后新来的技术员不需要从头学你的经验,他看这张图就知道了——秋季雨量大的年份,蜜糖一号要在开花前把排水系统查一遍。"
陈根生站在白板前面没有回头,就那么看着那些曲线。
"这些东西我脑子里有。但我说给别人听的时候总是说不清楚。画出来就清楚了。"
数字化系统上线的同时,郑海洋做了品控溯源系统。
每一批从分拣中心出去的果子都打一个二维码,贴在包装箱的侧面。
采购商或者消费者扫那个码进去,能看到这箱果子的品种、产地地块、采收日期、分拣日期、分拣人编号、糖度抽检结果和冷链运输的温度记录。
刘志远在系统上线的第一周就用手机扫了试验批次的一箱蜜糖一号,然后给陈根生发了条语音,语气比平时快了不少:
"陈老板,你那个追溯系统我看了。货还没到,我用手机扫了包装上的码先把信息看了。你今年做到这一步,明年新发地的采购量我可以再翻一倍。采购部门最怕的就是供应商出了问题讲不清楚,你能讲清楚,我们就敢多订。"
孙良那边的反馈来得更直接。
盒马的供应商审核部门派人来果园实地走了一趟,把系统后台的操作日志和录入数据做了个完整的复核,走的时候那个穿着白色工作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的年轻人跟郑海洋握了手,说了一句话:
"你们这个系统的数据完整性超过了很多头部农业企业。"
十月下旬,盒马寄来了一份正式战略合作协议到。
合同是郑海洋逐条看过之后跟对方来回沟通了三轮才定稿的,里面规定了月采购量、品控标准、价格浮动机制、结算周期和违约责任。
陈根生在最后一页签字的时候掌心在纸面上压了一下,留下半个潮湿的掌纹,他把合同翻回封面看了看那行烫金的字——"盒马鲜生·根生果园战略合作框架协议(20**-20**)"——然后合上合同递回给郑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