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沉舟把左腕抬起来的那一下,黑梁尽头那道低闷的试闸声像也跟着紧了半拍。
不是错觉。
而是翻序梁这玩意儿,果然不单认钉,也认被旧序路咬住的人。
袖口边那缕旧白在夜风里并不显眼,甚至比岩缝里返上的寒气还细。可当它正正对上黑骨板右侧那条细长白线时,整条白线忽然轻轻一颤,随后竟像被什么从上往下细细拽了一下,沿线起了一层极浅的亮泽。
顾载山看得头皮都麻了。
“它真在看。”
祁问尺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看。”
“是在核。”
“副钉只证路,这缕旧白才证‘你本人’。翻序梁要先核:来问试序座的人,是借钉上来,还是自己骨里本就被那条删尾续路咬着。”
温九珠已经把珠线扣到了最紧。
“若它核完就报上去呢?”
祁问尺眼都没眨:
“那就说明我们根本躲不过。”
确实躲不过。
燕沉舟自己感受得最清楚。
自那缕旧白被照拆旧库活闸扯出第一丝后,它就不再完全听他了。副钉一入翻序梁认孔,它便像忽然找着了更高处某条熟路,虽不至于失控,却会本能地顺着白线往上贴。
他现在能做的,不是把它压到一点不露,是别让它一口翻成片。
所以他没有继续把腕往前送,只把半边校簧旧尺反手横在掌后,用尺背那条旧校线死死压住腕骨最容易外翻的位置。代右簧骨匙则被他扣在肋侧,像随时准备用代簧那点“替位”的硬性,把候七反折再往旁边拐半寸。
白线又颤了两下。
随后,黑梁尽头那道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低闷试闸,终于真正动了。
不是开。
而是从更深处传来一串很短很密的“咯、咯、咯”。
像有人隔着三四层厚石,把一排细小的旧序齿逐一拨亮。每响一声,翻序梁面那条原本只亮到第二截石脊的白纹便往前爬一寸。等到最后一声落下,整条黑梁已被一线极淡极冷的序纹从头勾到了尾。
顾载山忍不住低骂:
“这不就是给上头指路么?”
“就是。”温九珠道,“而且不是普通指路,是告诉试序座:顺照拆旧账上来的人里,有一个已经起了第一缕真旧白。”
这比任何签、任何批条都更要命。
签和批条都能伪、能换、能偷,旧白第一缕一起,却是活口认身。
燕沉舟盯着那条已被勾亮的翻序梁,反倒愈发冷静下来。
既然试序座里的人已经会被惊动,那此刻最蠢的事,便是还想着遮遮掩掩,沿梁慢慢试。他们必须趁“惊动刚起、上头还未完全摆正阵”这口空隙,先翻过第一截梁,逼得试序座那边来不及只在暗里看。
“上梁。”
他一字一顿地道。
顾载山先是一怔,随即立刻懂了。
既然报已经报上去了,那再蹲在梁口,只会等上头从容来收;反倒是现在顺着刚被副钉和旧白一起核亮的序纹往上贴,或许还能抢到试闸真正合口前的半步。
祁问尺第一个动。
他没抢前,只贴到燕沉舟左后半步,沉声道:
“你走中。”
“我看梁纹。”
温九珠无声落到另一侧。
“我看腕。”
顾载山则站到最后,肩背一横,像把整条后路都压住了。
“掉下来我接。”
黑梁窄得厉害。
真正踩上去才知道,所谓“翻序”不是个虚名。梁面并不平,而是每隔一尺多便有一道极细的斜翻棱。人若顺着本能直着踩,会被棱边往外推;脚掌得略微斜翻,像故意违着平常上梁的力,才能刚好卡进那道最不顺、却最稳的受力位。
祁问尺只过两步便看明白了。
“它不认顺脚。”
“要倒着用序。”
燕沉舟闷声应了,脚下也立刻改法。第一截翻棱便险险贴着外沿过去。可这一改脚,左腕里那缕旧白也随之猛地动了一下,像更认准了“翻序”这回事,顺着掌心又往外摸了半分。
温九珠眼角一沉。
“别让它出第二丝。”
燕沉舟当然知道。
第一缕旧白尚且只是“惊动”;真若第二丝也跟着起,试序座那边多半就不只是有人抬头看,而是会直接把本该等他们上去才开的手段先砸下来。
于是他一边沿梁斜翻着走,一边把半边校簧旧尺更紧地压进左腕掌后。尺背那道旧校线原本只是冷硬,此刻竟被他的掌温和骨中那点翻起来的旧白一逼,隐隐生出一点极浅的麻。
这麻并不陌生。
像后槽旧承门那句“三日不校,候七反折”被真正带到更高“序”路上后,终于朝着缺掉的那半口发作。
候七要找的,正是试序座上的校段。
想到这一层,燕沉舟脚下反而更狠。
他不再只求稳过,而是借着副钉已核、序纹已亮的这一口短暂宽容,接连抢过第一截、第二截翻棱。黑梁在脚下发出极细的擦响,像有什么老旧试法被这串过快的脚步搅乱了顺序。
顾载山在后头看得心惊肉跳,却也只能死死跟住。
祁问尺则越走越快。
因为他发现一件更麻烦的事:梁面那道本来均匀向前的序纹,在他们过了第二截翻棱后,竟开始出现极浅的回卷。像试闸那边不止在认他们上来,还在尝试反向“读”他们每一步的承力顺序、腕白起伏,甚至副钉被谁拿着。
“它在倒读。”祁问尺低喝。
温九珠立刻问:“能不能断?”
“断不了。”祁问尺道,“只能抢在它读全之前过去。”
这便逼得他们更不能停。
燕沉舟左腕那缕旧白此刻已从“细丝”变成了更像一线薄烟的状态,虽还压在袖口里,却已能隔着布料叫人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凉。那凉不是从外头吹进来的,它是从骨里往外找。
就在他们抢过第三截翻棱时,试序座里的人终于被彻底惊出来了。
不是身影先现。
而是一道极尖极短的哨音,从更高更深的山腹里狠狠划下。
那哨音不像示警,更像某种极旧的“起序”号。一响,翻序梁尽头那口一直低闷着的试闸立刻不再装死,整道闸影在黑里拔高半寸,连同两侧原本不显的薄壁都一起现了形。
顾载山骂出声:
“人还没到,闸先起了!”
温九珠脸色发冷。
“不是闸先起,是里头的人想先把我们卡死在梁上。”
燕沉舟这回终于看清了。
翻序梁尽头那口试闸不像正常门,更像一只被嵌在山腹里的半面薄轮。轮上密密排着一圈极细序齿,此刻正沿着他们脚下梁纹被倒读出的顺序,试图重新咬回一个“该不该放、该不该卡、该不该收走左腕旧白”的判定。
若让它全转正,他们四个真可能被卡死在梁中。
所以没有别的选。
必须在试闸咬全之前撞过去。
燕沉舟几乎是当场做了决断。
他把副钉从梁口黑骨板里猛地一拔,转而死死攥进掌心,借这一下让梁面已亮起的序纹短暂乱了半拍。代右簧骨匙随即反手出袖,不为护腕,直直插进身前第四截翻棱最尖那一点。
“铮”的一声细响。
像一口本该往外翻的序,被他用代簧那点“替位”硬生生垫歪了一瞬。
祁问尺眼神顿亮,立刻喝道:
“就是现在,冲!”
四人再不留余地,顺着那一瞬被垫歪的翻序梁扑向试闸。
而更高处,那道尖短哨音之后,终于有一道人影,先一步出现在试序座外壁最窄那道观口上。
他没有说话,只低头看向梁上那一点已被真旧白惊动出来的活口。
像终于等到了一个,本不该这么快、却偏偏在今夜追上来的问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