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位痕一认出来,顾瘸签立刻就改了守法。
不再守旧回北廊正里。
守的是换脊口。
所谓换脊口,不是正经地方名。
是旧校里那些不肯整换册、只想悄悄把册脊签、脊灰、折记动一动时最爱走的小口。
这种口不宽。
也不一定藏得深。
但它一定同时挨着三样东西:
旧纸浆。
脊签条。
补灰盒。
陆照微守的,便是这样一间半废不废的小脊房。
地方在封脊架后侧偏南,一道低矮暗门内。
门不锁。
却压着一块近年才添的薄木片。
这类木片不是防人进。
是防灰跑。
也说明里头近年仍有人做过“动了脊、却不想叫外头一眼看出来”的细工。
秦墨娘先看地。
地上散着很薄的旧浆屑。
不像整页修补掉下来的大纸渣。
更像脊签背面刮旧浆、再补新浆时落下来的细屑。
“这里就是换脊口。”她只看一眼便认了。
陆照微没多话,直接守门内左手那道最窄侧影。
这种地方来的人,不会提灯大照。
更不会大张旗鼓搬整册。
十有八九只拿一两条脊签、几撮补灰、半盒旧浆,动作小,手却更真。
等了不到半更,果然有人来。
不是烫痕手。
是个更瘦的老头。
背不驼。
步却慢,像那种一年未必走几回,一旦走就都不是小事的人。
老头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架,不是看桌。
而是先伸手去摸补灰盒。
顾瘸签一见,心里便已有数。
这不是路过来看一眼。
这是知道这口子里该有什么,并且一来就先认“还能不能补”的人。
老头摸到补灰盒里空了一半,脸色当场就变了一寸。
不是惊。
是烦。
像一个一直靠旧法稳着走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最顺手的一小盒秩序被人提前拨乱了一层。
陆照微就在这时封门。
老头回身不快。
却也不慌。
他看了门,又看了顾瘸签,最后才看沈砚舟。
像只一眼便知道,这几人不是为了偷几条旧脊签来的。
而是已经摸到夜总封这层。
“你补的是哪道脊?”顾瘸签先问。
老头不答。
只去看桌角一摞最细的空白脊签条。
那眼神太熟。
熟到秦墨娘都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个看签老手。”
“什么叫看签?”
“不一定亲手写、也不一定亲手贴。”她道,“但他一眼能看出哪条脊签该补几分旧、补到什么位置才不露新。”
这类手,比单纯做脊工的更靠上一层。
因为他不是匠。
是校。
他校的是:
这道脊还能不能继续像它一直该有的旧样。
沈砚舟一听,心里那条线忽然一亮。
第一页有人修脸。
夜总封这位,则有人修脊。
一个保前脸。
一个保位线。
都是同一类事:
把“今日其实已动过”的东西,狠狠修回“它看着一直就该如此”的旧样。
老头这时终于说了第一句:
“你们翻得太深了。”
这句一出,顾瘸签反倒冷笑了一下。
“说明没翻错。”
老头不接这茬。
只盯着补灰盒,道:
“位线若乱,后头很多本该安静的旧事都会跟着翻。”
这话值钱。
因为他没先护人。
也没先护册。
先护的是位线。
这便说明他自己心里极清楚:
夜总封真正最要命的,不是某只手坐没坐上去。
是这条“哪类事该最后请到这位上”的位线不能乱。
一乱,很多原本被抽去无题、已从具体人事里退掉的旧事,都会重新长出可以往回认人的骨头。
陆照微没有让他继续只讲半层。
“你今夜来补哪一道?”
老头沉默片刻,竟抬手点了点最里那道脊槽。
“后换那一道。”
这便和第476章的判断狠狠接上了。
夜总封至少换过两回。
而今夜这人来的,不是补最老那道。
是补 `后换那一道`。
为什么今夜还要补?
因为前头封脊架那点后换急痕,已经被他们看出来了。
若不补,后换这回“接得太急、太近、太怕外人认出不顺”的味,便会越来越重。
顾瘸签立刻追刀:
“哪一回后换,才让第一页今天还能照旧样稳住?”
老头这回终于抬眼正看他。
那眼里第一次带出一点真正的不舒服。
不是因为问题难答。
是因为顾瘸签已狠狠问到了他这类“看签校脊手”平日最不愿别人碰的真工作:
不是补旧。
是补某一回不够顺、不够名正言顺的接位。
不仅有人近年在补脊。
而且补的,正是 `后换那一道`。
这说明下一步主线不该只去追“谁坐位”。
还要追:
为什么后换这回接得不顺;
是谁让看签手直到今天还得替这一回后换不断补脊;
以及第一页这件旧事,为何偏偏和这一回后换的位置,咬得这么紧。
换句话说,眼前这位看签老头补的,恐怕不只是脊。
他补的是一回原本没那么稳、却又必须被后人一直装成“从来就稳”的接位。
一回接得越不稳,后面补脊、补灰、补签口的次数就越多。
而次数一多,今天这种“近年还在不断看护后换那一道”的痕,便迟早会自己从最细的旧工口里往外冒。
陆照微盯着老头那只总下意识摸补灰盒的手,心里也有了数。
这类人最怕的不是被拿住一次。
最怕的是被看出他来得太熟、补得太顺、像这种活已经做了很多年。
做得越久,说明后换这回越需要长年被人扶着走。
而一个需要被长年扶着走的位,背后多半还压着一段本就接得不够正、不够直的旧账。
这类旧账最难缠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平日不爆。
只靠一层层补灰、补签、补脊,把“不够正”的地方慢慢揉成“看着也能算旧规矩如此”。
可揉得越久,真正做这件事的人手上就越会长出外人认得出的熟气。
今夜这老头露出来的,便正是这种熟气。
熟到不像来补一次。
更像一直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按在这道口上,年年都得回来替那回后换把脊线重新抹得像从未动过。
陆照微盯着他那只手,没有再让这股熟气往旧灰里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