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被堵在换脊口,最先护的不是脸,不是名,是补灰盒和脊签条。
这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可秦墨娘盯得更细。
她不看人先说什么。
她看手。
老头手并不脏。
也不裂。
可左手无名指根有一圈极淡的盐黑。
不像墨。
也不像煤。
像很长时间里反复捻同一种带盐灰的旧纸边、旧脊签、封册侧缘留下来的细色。
“你常摸旧封册边。”秦墨娘开口就点死了。
老头眼神当场缩了一下。
这比问“你是不是看签手”更狠。
因为看签手可以嘴硬,说自己只是看看、校校。
可旧封册边上的盐黑,不是看出来的。
是长年捻出来的。
顾瘸签这时才把那点分量真正看重。
“什么盐黑?”
秦墨娘把老头左手往灯下一摁。
“不是今日补灰沾的。”她道,“今日补灰多在指腹。可他这圈黑埋在指根和侧纹里,像常年夹着册边、慢慢磨进去的。”
换句话说,这人不只是今夜来补后换脊。
他平时就常碰旧封册。
而且碰的不是外面常见那些回封边簿。
是更厚、更旧、边上长期抹过盐灰防潮的那类暗封册。
闻照庭听到这里,也忽然想到什么。
“无题暗封册常年不翻正文。”他说,“可取放时必须捏边,不敢大翻。久了,手上最容易留这种沿边盐黑。”
这一下,老头的位线便更清了。
他不是单独守脊。
他大概率还碰过无题暗封册本体。
也就是说,前头第475章问出来的“先走压背,再抽去无题”,这老头很可能不是听说。
是自己真摸过那道“抽去无题”的册边。
顾瘸签没有急着逼他认。
反倒先问秦墨娘:
“只靠这点盐黑,能不能分出他常碰的是哪一类册?”
秦墨娘想了想,道:
“能分七八成。”
“说。”
“普通回封册边多是干灰黑。”她道,“翻得勤,边热,盐灰压不久。可他这圈黑里带一点旧蜡气,像那类平日封着、偶尔才取的旧册边。无题暗封册最像。”
旧蜡气。
这又多了一道只会出现在“封着、不轻开”的册上的味。
沈砚舟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慢慢定了。
因为主线终于不是只靠话在逼。
已经开始靠人手上长年留出来的册边痕,在认谁真碰过无题暗封册。
这比抓一次现行更稳。
现行可以赖。
手性很难赖。
老头这时终于不再只护补灰盒。
他把左手往袖里缩了一点。
这一缩,反而更像承认。
秦墨娘紧跟着又看见第二处。
老头虎口靠下的位置,也有一小道极淡的竖亮。
“这又是什么?”
“册夹亮。”她道,“常用细木夹夹厚脊边,怕册散。谁若老要把册抽出来、夹稳、再慢慢校脊,虎口这块会被磨出一线发亮。”
夜总封这条位线,至此几乎又被坐实半层。
换脊口这位老头,不只是偶尔来摸摸补灰。
他是那类真会把旧册抽出、夹稳、校脊、再按回去的人。
而这种活,只有真正知道“这一册不能乱、却又不得不被近年反复取出”的人才会做。
陆照微看着他,终于把最该问的那句问了出来:
“你这手,摸过几回无题册?”
老头不答。
可顾瘸签这回也不急。
他知道,手上痕比嘴已经多说了一层。
更要命的是,这圈盐黑和虎口册夹亮还说明:
无题暗封册不是被一次性挪走藏死。
它在近年,还被人一回回取出过。
为什么取?
若只是防潮,一年一回足够。
可要是为了校脊、补位、照旧样认,那便可能和第一页近些年某些重新被压稳的动作直接相连。
白痕耳也听出了其中寒意。
“所以不是老位自己稳。”
“是什么?”
“是后来一直有人摸册边,替它稳。”
这便把“夜总封这位为何能续到今天”又往前推了一步。
不是因为最老那套规矩天然不散。
是因为近年一直有人亲手保着无题册边、补着后换脊、让这条位线看着仍像一路没断过。
秦墨娘把老头那只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不是一夜摸出来的。”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手上那圈盐黑一下就不再像脏,倒像是一层被时间磨实的旧责。
“先别问他认不认。”秦墨娘把话压得很稳,“先去找还有同样盐黑的册边。只要摞数一对上,他这些年替谁抽册、替谁夹稳、替谁把位线按回去,就全会自己浮出来。”
顾瘸签冷笑:“好。人嘴会缩,册边不会。”
老头这时才真正慌了,指尖下意识往掌心里蜷,可越蜷,那圈盐黑越显眼。
陆照微盯着他那只手,忽然换了个问法。
“你不是一直在摸同一摞册。”她道。
老头肩头一僵。
“虎口亮偏外,盐黑却压在掌根,说明你不只抽册,还要替人把厚脊往里顶回去。”她一字一字说得很稳,“能让你反复做这动作的,不会只有一回。”
白痕耳听得后背发凉:“所以他不是偶尔帮谁遮一笔,是常年替那边收尾。”
顾瘸签点头:“常年收尾的人最怕什么?最怕别人顺着他手上的老劲,把他做过的次序全认出来。”
秦墨娘把老头手腕放下,像是已经替他把账翻完了一半:“明天只要把近年被抽得勤的几摞无题暗封册拖出来,对盐、对脊、对夹亮。只要有三处对上,他再怎么缩,也缩不回一句‘我只是路过’。”
老头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终于哑着声挤出一句:“我只管夹脊,不问里头写什么。”
顾瘸签听完反倒笑了,笑得一点都不松。
“能夹脊的人,早就已经站进事里了。”他道,“你以为自己不认字,就能把手摘干净?”
陆照微顺势逼上去:“谁把册递给你?一次递几摞?是在白天还是关门后?”
老头不敢抬头,只盯着地灰,嘴硬却明显短了半寸:“我记不全。”
“记不全没事。”秦墨娘道,“册边会记。夹痕会记。盐黑也会记。”
她说完这句,便把顾瘸签先前包好的油布推回去一份。
“这一份别动。我明天要拿它对旧册边。”
顾瘸签收下油布,点了点头:“行。先让材料说话。等材料把年头和次序都顶出来,他再说不说,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