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辞行话别
圣旨到将军府那天,沈婉莹正在院中理账。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穿过正厅,惊得廊下鸟雀扑棱棱飞散。
翠竹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忧色:“小姐,圣旨下了!”
沈婉莹搁下手中账册,起身理了理袖口:“知道了。”
秋霜已经备好了替换的衣裳,冬雪则捧来温热的帕子。
沈婉莹擦了手,从铜镜中扫了自己一眼,随口道:“不必换衣裳了,我去前头候着。”
萧墨寒带着将军府家眷在前厅接了旨。
圣旨内容很快在府中传开——北狄犯境,圣上命镇国将军萧墨寒率三万精兵即刻出征,限期十日内拔营。
沈婉莹站在院中,听刘嬷嬷低声回禀。
“大小姐,前头传话说,姑爷这会儿在书房与几位参将议事。”刘嬷嬷压着嗓子,“老奴瞧着,这回动静比往年都大。”
沈婉莹点点头:“随军的事,姑爷心里有数。我先往长公主府去一趟,辞行。”
刘嬷嬷应下,亲自去备车。
翠竹跟上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小姐,表小姐上回托人送的药丸子,您要不要带上?边关苦寒,备着总没错。”
沈婉莹看了一眼,是柳清瑶前些日子托人送来的几瓶成药,成色极好。她点头:“带上。”
秋霜和冬雪也各自忙活起来。秋霜收拾行装用的细软,冬雪则去准备路上吃的点心。
沈婉莹看着她们有条不紊的模样,点了点头:“这回随军,你们三个都跟我去。路上用的、军中需的,都备齐了没有?”
三个丫鬟对视一眼,齐齐应是。
刘嬷嬷凑近些,低声道:“大小姐放心去。老奴虽不跟去,但府里那几个眼线,老奴盯着呢。”
沈婉莹笑了笑:“嬷嬷办事,我向来放心。”
长公主府离将军府不远,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便有人迎出来。
沈婉莹刚下了车,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垂花门后快步走出,一见面便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瘦了!”柳清瑶声音爽利,眉眼间却尽是担忧,“边关苦寒,你这一去可怎么好?”
沈婉莹被她拉着往里走,笑道:“清瑶表姐,我还没走呢,你这模样倒像是送终。”
“呸呸呸!”柳清瑶啐了她一口,“大吉大利!你这张嘴,成日里没个正形。”
两人进了内院,长公主正坐在罗汉床上翻看账册。
见她们进来,长公主搁下账本,招手让沈婉莹坐近些。
“外祖母。”沈婉莹行礼。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圣旨的事我听说了。墨寒这孩子有本事,你跟着去……我也放心。只是边关凶险,你自己当心。”
“外祖母放心,我有分寸。”
长公主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说乏了,让她们年轻人自己说话。
柳清瑶拉了沈婉莹往自己院中去,一进门便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莹妹妹,你走之前,有些事我得跟你说。”
沈婉莹神色微凝:“什么事?”
柳清瑶左右看了看,确认门窗都关严实了,才道:“你可还记得那个柔嘉郡主?”
“记得。”沈婉莹不动声色,“怎么了?”
柳清瑶压得更低:“我前些日子听我娘说起一桩事——那柔嘉郡主的身子,怕是不大好了。”
沈婉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个不好法?”
“常年吃药,时好时坏。”柳清瑶皱着眉,“听说是打娘胎里带的弱症,这些年秦王府四处求医,什么名医都请遍了,也没能断根。”
沈婉莹想起那日柔嘉郡主的气色——面色苍白、眼下青黑、步子虚浮。这哪里是普通的弱症?
“我还听说,”柳清瑶凑得更近,“秦王妃这些年为了她的病,没少操心。前阵子还给几家交好的府邸递帖子,请人家帮忙打听名医。”
沈婉莹心中微动。
秦王妃给交好的府邸递帖子……刘嬷嬷说秦王府的帖子送到了萧夫人院中。
萧夫人与秦王府素无往来,为何秦王妃单单给她递帖子?
难道是想借萧夫人的关系,打听什么?
“清瑶,你可知道秦王府与咱们将军府有什么往来?”沈婉莹问。
柳清瑶想了想,摇头:“没听说过。将军府一向不与宗室走动太近,萧夫人那边……我不太清楚。”
沈婉莹点点头,将这事记在心上。
柳清瑶又道:“还有一事。前些日子京中有个传闻,说柔嘉郡主议亲的事又搁下了,原因不明。我娘私下说,八成是那身子撑不住。”
“议亲?”沈婉莹挑眉,“她与谁议亲?”
“听说是定北王府的小公子,后来就没下文了。”柳清瑶撇撇嘴,“京中人都猜是那小公子瞧不上她,可我倒觉得未必。”
沈婉莹沉吟不语。
若柔嘉郡主当真有癥瘕(zhēng jiǎ)之症,那议亲搁置就说得通了。
这种病最是缠绵,难产且凶险,高门大户娶妻,哪有不打听女方身子骨硬不硬的?
柔嘉郡主对萧墨寒似乎并非无意,否则何苦三番两次来找她的麻烦?如今她身子不好、议亲搁置,这般紧咬着不放……
她想做什么?
“莹妹妹?”柳清瑶见她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沈婉莹回过神,笑道:“没什么。对了清瑶,你可知道魏若兰这个人?”
“魏若兰?”柳清瑶想了想,“萧夫人那个远房侄女?我听我娘提过一嘴,说是萧夫人接来京城学女红的。怎么,她得罪你了?”
“算不上得罪。”沈婉莹淡淡道,“只是她住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总得多留个心眼。”
柳清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说起来,萧夫人这些日子似乎安分了些?前阵子金凤钗那事之后,京中可没少传闲话。”
沈婉莹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柳清瑶突然道:“对了莹妹妹,有件事我一直没找到机会问你。”
“你说。”
“你那医术……到底是从哪儿学的?”柳清瑶眨眨眼,“当初在秦王府宴会上,你救了钱小姐那回,可是惊艳了不少人。我娘私下问过我好几回,我都没敢替你答话。”
沈婉莹心中微顿,面上却笑得坦然:“我母亲通晓医理,我自幼跟着她学了些。这事说起来也不算隐秘,只是我不爱张扬罢了。”
柳清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成,我不问了。你既不想细说,我便不追问。只是你这一去边关,可得把自己照顾好了。”
沈婉莹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清瑶,多谢你。”
“谢什么谢,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交情。”柳清瑶嗔了她一眼,又道,“等我打听出什么消息,派人送信去边关给你。你只管放心去,京中这边我替你盯着。”
沈婉莹点点头,心中微暖。
从长公主府出来时,已是申时。
沈婉莹上了马车,翠竹跟在一旁,低声道:“小姐,方才在府里,刘嬷嬷说萧夫人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说是萧夫人下午把管事的都叫去了正院,嘀嘀咕咕了大半个时辰。”翠竹皱着眉,“奴婢让人去打听,没打听出来。”
沈婉莹淡淡道:“她想做什么,迟早会露出狐狸尾巴。先不急。”
马车行回将军府,沈婉莹刚下车,便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
“少夫人,魏姑娘说想求见您。”
沈婉莹脚步微顿:“她人在哪儿?”
“在垂花门外候着呢。”
沈婉莹想了想,抬步往垂花门走去。
魏若兰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绢花。见沈婉莹过来,她连忙福身行礼:“表嫂。”
沈婉莹站定,上下打量她一眼。
这几日不见,魏若兰似乎瘦了些,脸上的怯意却还是那副老样子。
她低垂着头,眼睛不敢直视沈婉莹,手指绞着帕子。
“有事?”
魏若兰抬起头,声音细细的:“表嫂,听说表兄要出征边关了……表嫂也随军去?”
沈婉莹淡淡应了一声。
魏若兰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表嫂一路当心。表兄和表嫂不在府里的这段日子,若兰会乖乖待在西厢,绝不给姑母添麻烦。”
沈婉莹看着她,没说话。
魏若兰被她看得有些不安,低下头去,肩膀微微缩着。
半晌,沈婉莹才开口:“若兰,你来京城多久了?”
魏若兰一愣:“一……一个月了。”
“一个多月了,女红可学得怎么样了?”
魏若兰脸色微变:“还……还在学……”
沈婉莹笑了笑,意味不明:“也好。你既来了京城,就安心待着。我和将军去边关的日子,府里的事自有婆母做主,你只管好好学规矩。”
说完,她转身便走。
魏若兰在身后福身送她,声音细弱:“表嫂慢走。”
沈婉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秋霜跟上来,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怎么瞧着魏姑娘今日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秋霜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她今日好像比往常大胆些,敢主动求见小姐了。”
沈婉莹脚步未停,淡淡道:“她心里有鬼,自然想探探我的口风。”
“可她能有什么鬼?”
沈婉莹没答话。
这魏若兰来历蹊跷,鞋底磨损、眼神闪躲,全然不像真正怯懦的孤女。
她来将军府月余,除了“学女红”,还做了什么?
萧夫人与秦王府暗通款曲,会不会与她有关?
沈婉莹将这事暂且压下,回了自己院中。
萧墨寒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暗。
沈婉莹正坐在灯下翻看一卷兵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谈完了?”
萧墨寒点头,在她对面坐下:“粮草辎重还需三日才能备齐,十日后大军开拔。”
沈婉莹给他倒了杯茶:“墨寒,我今日去长公主府辞行,清瑶跟我说了一些事。”
萧墨寒接过茶盏,指尖轻叩杯沿,眸光沉凝地望着她,语气沉稳带着几分探寻:“可是察觉了什么蹊跷?”
萧墨寒眉头微蹙,神色间满是深思与关切,语气放缓,字字郑重:“你慢慢说,我听着。”
沈婉莹压低声音,将长公主府得知的消息一一说来:“柔嘉郡主的身子,似乎比外人知道的更差。常年吃药,四处求医,议亲也搁置了。秦王府为她四处奔波,甚至给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府邸递帖子。”
萧墨寒沉吟片刻:“你是怀疑萧夫人与秦王府有什么勾连?”
“我不确定。但刘嬷嬷那日看见秦王府的帖子送进萧夫人院中,这事透着蹊跷。”沈婉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魏若兰今日主动求见我,说了一番话。”
“什么话?”
沈婉莹将魏若兰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她来将军府月余,女红没学出什么名堂,倒是在我和夫君出征前主动来探口风,你不觉得奇怪?”
萧墨寒放下茶盏,沉声道:“你是觉得,她可能是萧夫人安插的眼线?”
“不好说。但她绝对不简单。”沈婉莹淡淡道,“我走之后,府里的事就交给刘嬷嬷盯着。她若当真有什么动作,嬷嬷会传信到边关。”
萧墨寒点头:“放心。”
沈婉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墨寒,你说萧夫人这回会不会趁我们不在搞什么动作?”
萧墨寒挑眉:“你想试探她?”
“没必要。”沈婉莹起身,走到窗边,“她想做什么,迟早会露出马脚。我们不在,她反而更自在,放松了警惕才好抓把柄。”
萧墨寒走到她身后,低声道:“你倒是想得开。”
沈婉莹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锋芒:“我不在府里,她若当真做什么,正好落下把柄。到时候人赃俱获,看她怎么抵赖。”
萧墨寒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你打算好了,我便不拦。”
沈婉莹靠在他怀中,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将军府中一片寂静。
正院那边,灯火还亮着。萧夫人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嬷嬷,你说这沈婉莹当真要随军去边关?”
身边的婆子躬身答道:“奴婢打听了,确实是要去的。说是少夫人自己提出来的,将军也同意了。”
萧夫人冷笑一声:“她倒是有胆量。”
婆子试探着问:“夫人,那咱们接下来……”
萧夫人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声音幽幽:“大军开拔,总得有人留守京城。沈婉莹走了,府里就清净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沈婉莹院中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传话给若兰,让她这几日老实些,别触霉头。等那两位走了,该做的事……自然会有人替咱们办。”
婆子应声退下。
萧夫人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动她的衣摆。
“沈婉莹,你以为你走了就万事大吉?”她低声喃喃,“且等着吧……”
大军开拔前两日,沈婉莹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柳清瑶派人送来的,内容简短,只有寥寥几行字:
【莹妹妹,探得一事:柔嘉郡主上月曾秘密召见太医院一位医官,此人专擅癥瘕(zhēng jiǎ)之症。详情待你回来再说,珍重。】
沈婉莹看完信,沉默良久。
癥瘕。
她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了。
翠竹在一旁,见她神色凝重,小心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婉莹将信纸折好,塞入袖中贴身收着,才开口道:“没什么。秋霜、冬雪,行装收拾得如何了?”
“都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出发。”秋霜答道。
沈婉莹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边关的风沙、刀光、剑影——她即将亲历。
而京城这边,暗流涌动,她虽远在边关,却不会真正放手。
等她回来,一切自有分晓。
她转身,对翠竹道:“去请姑爷过来,我有事与他商议。”
翠竹应声去了。
沈婉莹站在灯下,眼中光芒沉静。
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