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琵琶音消散在空气中时，韩弋体内的躁动也终于彻底平复下来。他缓缓睁开眼，暗金色的瞳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只是深处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抬头朝上道：“好了，谢谢！”
地穴外，苏婉如停下了拨弦的手指，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那你还好吗？”
地穴内沉默了片刻，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平稳了许多：“无碍。”
又是短暂的沉默。
就在苏婉如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那地穴中的声音再次开口，这一次，带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意味：“背叛的滋味果然不好受！”
这句话说得不明所以，极，极模糊，甚至不像是在问她，更像是一种压抑了太久、无意识流露出的诘问，却又隐藏着一丝极深极深的惘然。
苏婉如的心猛地一颤。背叛，他在说谁？是他自己的过去吗？她忽然想起关于他身为罪囚的传闻，想起他那深埋的痛苦与冤屈。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想问个明白，想告诉他并非所有人都心怀叵测。
但苏婉如最终忍住了。她知道，此刻任何追问或安慰，都可能触碰到他那最敏感的禁忌。
她只是再次拨动琵琶弦，这一次，弹奏的不再是哀婉的《往生谣》，而是一首音谷记载中、寓意着坚韧与希望的古曲《石上清泉》。
琵琶音淙淙，清澈而充满韧性，如同在顽石间流淌的泉水，历经阻碍，却始终向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琵琶音告诉他：无论经历过什么，生命总有其出路。
地穴深处，韩弋静静地听着。那冰冷的杀意和愤怒，在那清澈坚韧的琵琶音中，渐渐化为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再次闭上眼，这一次，不再是修炼，只是单纯地听着。
一曲终了。
苏婉如收起琵琶，轻声道：“我明日再来。”
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她转身离开，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
地穴内，韩弋独自坐在黑暗中，良久，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缕渐渐平复的暗金煞气，自嘲道：”背叛与信任，可笑可笑！”
韩弋恢复了平静，他再次走到兵主残骸的土丘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前辈，如今我已经知道了，您的武器都告诉我了您的过去，如今我将继承您的遗志，替您完成您未尽的事业，就让我来与异族抗衡，抵抗外侮，保护这一方无辜的百姓！”
他在土丘的周围又增加了一些方形平整的石条，仔细地围成了一个圈。他拿起断斧，运起煞气的力量，在那块碑上刻下兵主衣冠冢，晚辈韩弋拜上等几个字，算是正名。
自那日《往生谣》与《石上清泉》后，地穴内外的无声交流进入了一种新的阶段。
苏婉如依旧每日前来，有时弹琵琶，有时低语，有时只是静坐。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地穴中那浩瀚冰冷的气息，对她不再仅仅是容忍，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接纳。甚至偶尔，当她讲述外界琐事或弹奏某些特别曲调时，那气息会产生极其微弱的、几不可察的波动，如同无声的回应。
韩弋依旧沉默寡言，但那种沉默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墙，而更像是一座孤傲雪山，默许了一缕阳光的偶尔照耀。
他的修炼愈发精深，对煞气和断斧的掌控也越发纯熟。但消化兵主记忆的过程依旧凶险万分，那些破碎的画面、狂暴的情绪、尤其是关于背叛的刻骨铭心，时常如同噩梦般反噬。每一次，他都依靠强大的意志和《墟烬引》强行压下，但总有一丝戾气难以尽除，积郁在心。
唯有那定时响起的、清越或哀婉的琵琶音，能如同温柔的溪流，悄然涤荡去那缕缕戾气，抚平他识海中细微的褶皱。他开始习惯，甚至隐有一丝依赖。
这一日，他如常的打坐，忽然他睁眼到，“老朋友了，又来看我了！”
黑漆漆的洞口再次传来振动声音，伴随着煞气的剧烈翻腾，巨物这时从不远处的阴影中踱步而出，步伐不急不慢，如同一位巡视课堂的老先生，沿着韩弋身侧约两丈的半径缓缓绕行。
它绕行的速度不快，如同一根巨大的指针在缓慢划过表盘。那颗巨大的头颅探到韩弋面前约莫一臂的距离，鼻腔中喷出一缕温热的、带着干燥岩石气息的呼吸，拂过韩弋的面颊。那双流火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体内煞魂之力的流转方向，目光认真而专注。韩弋在它的注视下默默运转着暗金色的煞魂之力，沿着经脉流向丹田再返回，形成一道稳定的循环。
巨物在绕行到第三圈时忽然停住脚步，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随即仰起头颅，下颌微微张开，露出一排细密而尖锐的排牙。它的目光落在韩弋的右肩与锁骨之间的位置，那里恰好是煞魂之力在循环中有一次轻微迟滞的节点。那迟滞非常细微，若非长期内视几乎不会察觉，但巨物显然捕捉到了。它保持着仰头的姿态持续了约两息，然后缓缓收回下颌，继续沿着原来的路径绕行。韩弋在那迟滞的节点上多停留了片刻，调整了力量的流向，让那股暗金色重新变得流畅平顺。
在煞元这位严格的老师监督下，韩弋将煞魂之力运转了三个完整循环，每一圈都平稳而均匀，如同溪水漫过河床的浅石，没有任何停顿或溢出。巨物终于停下了绕行的脚步，站在他正前方约一丈处，那颗巨大的头颅微微点了一下。那动作幅度很小，头部下沉了约莫两寸便停住，然后缓缓抬回原位。
韩弋大喜道："你方才像是点了头。"
巨物抬头示意了一番，显然那里有什么的东西，韩弋快步走过前，原来那里有一只刚刚被捕杀的野山羊。它又绕着韩弋走了一圈，这一圈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几分，如同在确认最后一处细节。然后它消失在身后的黑洞里。
韩弋满眼含泪，默默地低头寻思道：“我究竟何德何能，能大难不死，能得到骨片印记，又得到兵主和巨物的如此器重，赐我传承，赐我力量。”
他来到坟冢前，又将滑落的石块整理了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