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猜忌发酵
商务酒店,傍晚六点一刻。
客房窗帘只拉开窄窄一道缝,室内光线昏沉。赵明远站在窗边,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俯视楼下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车流。
中间人带回来的那套答复,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
没有会面,没有实质斡旋,只有法务会研究申诉流程这种空洞的场面话。
他心里清楚,限制出境申诉本身成功率极低。尤其眼下税务已经攥住数份有他签字的付款凭证,申诉材料递上去,大概率直接被驳回。
周瑞安不是不清楚这些。
对方只是在用这套说辞,吊着他最后一点期待。
床头柜上放着归还回来的随身手包。他走过去拉开拉链,包里面只有普通名片、钢笔、几张酒店入住票据,没有任何能够当作证据留存的纸质材料。
所有真正要命的记录,要么锁在海外加密云盘,要么只刻印在他自己的记忆里。
这是他很早之前给自己留的后手,可到了眼下的处境,反而变成一把双刃剑。
没有实体物证,他就算打算检举揭发,仅凭口头供述,分量远远不够。一旦开口,自己身为共犯的罪责一样跑不掉。
赵明远坐到床沿,后背靠住冰冷的床头板。
房间空调设置的温度偏低,丝丝凉意顺着衣料往皮肤上钻。
他拿出手机,避开客房正对街道的窗户,走到卫生间里面。卫生间顶灯亮度微弱,没有朝向公共监控的窗户。
他没有直接拨打电话。点开社交软件,翻找联系人列表。
不少昔日瑞科内部旧识,此刻全都变成了敏感对象。随便给谁发消息,聊天记录都有可能变成日后呈交的证据。
几番翻找,又把软件彻底关闭。
不能留下任何电子文本痕迹。
想要传递信息,只能继续依靠中间人传话。可中间人是周瑞安那边能够接触到的人,等于自己的一举一动,依旧会传到对方耳朵里。
进退两头,全都被堵死大半。
瑞科大厦,高管办公室,傍晚七点。
夕阳余晖透过落地玻璃窗斜斜铺进房间,在地板拉出长长的色块。
周瑞安坐在办公桌前,助理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页手写的转述记录。
“赵明远那边,托中间人二次传话。他希望至少拿到一次非公开的私下会面,不需要留在瑞科大楼,可以选外部私人会所。他愿意把部分子公司遗留手续细节做口头交底,换取集团层面在申诉这件事上出力。”
周瑞安指尖轻轻叩击办公桌实木桌面,叩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面一声声散开。
“口头交底。”他低声重复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没有任何起伏,“他以为仅凭几句口头说辞,就能够换得我去撬动税务层面的关系。”
“要如何回复中间人。”助理问道。
“依旧不见。”周瑞安说道,“传话回去,现在不光是外部监管盯着瑞科,集团内部不少中层也在盯着这件事。任何私下会所见面,都有被拍到、被泄露的风险。一旦画面流出去,两家都要万劫不复。”
他顿了片刻,继续往下交代。
“再加一句,让赵明远先安心配合税务全部问询。只要他这边把对外口径统一稳住,后续集团才有操作空间。不要提任何条件交换。”
助理低头,把每一句话完整记在本子上。
“还有,留意中间人本身。传话的每一个节点,全部记下来。防止赵明远私下收买中间人,向外递别的消息。”
“明白。”
助理收起记事本,转身离开办公室。
偌大办公室只剩下周瑞安一人。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跟前,望向城市远处成片楼宇。
赵明远手里攥着不少旧事,这是客观事实。
但赵明远同样深陷泥潭。只要他选择撕破脸,自己要承担重创,赵明远本人的下场只会更惨。
这一层利害,赵明远心里不会算不清楚。
这也是周瑞安笃定对方暂时不敢鱼死网破的根基。
桌上加密座机响起,是海外对接渠道打来。
周瑞安走回办公桌接起听筒。
“境外账户分层隔离已经全部落地,但是有部分老协议签署文件,原始副本依旧在赵明远的私人权限之下。”听筒传来海外人员的声音,“如果他彻底翻脸,通过合规律师提交申请,部分账户依旧存在被溯源的风险。”
“我知道。”周瑞安声音平稳,“盯着那边的流水异动,暂时不要做新的大额划转。一切按兵不动。”
简短说完,挂断通话。
危机没有彻底消除,只是暂时被压制。
城中村阁楼,傍晚七点半。
林泽刚刚结束晚高峰的外卖订单。电动车停在巷口,他走进小卖部。
天色已经暗透,巷子路灯逐一亮起。夜市摊贩陆续支起摊子,油烟气息四处弥漫。
小卖部卷闸门半落,老板靠在柜台边上。
“有动静。”老板压着嗓音,“物流那边跑瑞科仓库的司机刚刚过来买水。子仓库原本准备发往县域站点的那一批翻新设备,装车之后,又全部卸回库房。”
林泽眼神微动。
“为什么临时撤下运输计划。”
“司机听仓库主管口头念叨,税务现在盯着采购付款链条,实物设备这条线暂时不要往外冒头,避免两边线索串到一块。”老板复述司机带回来的话,“这批货,先堆回仓库深处,盖上防尘布压着,等风头缓一缓再说。”
林泽脑子里快速过一遍这条情报。
瑞科内部已经察觉到风险。
周瑞安的人,在刻意把供应链实物问题给按住。
他们只想让税务调查,死死框定在空壳咨询公司的纸面付款层面,不希望实物调包、翻新设备的线索冒出来,两条线索一旦合并,证据链会直接增厚一大截。
“巷子里踩点的人还有没有再来。”林泽接着问。
“傍晚来过一台黑色轿车,在巷子入口缓速开过一圈,没有下人,绕一圈直接开走。”老板说道,“网吧那边,离线备份硬盘依旧藏在杂物堆底下,没有动过。”
林泽点头。
太阳穴又泛起一阵熟悉的钝痛。今天一整天接收的情报碎片很多,脑子需要处理大量变量,轻度推演的身体反应又冒了出来。
“继续盯着。轿车再反复过来,震动备用机。”
“晓得。”
林泽没有在小卖部久留。
走出店铺,站在巷子路边。
晚风裹挟着小吃摊的热气吹过来。
第二批线索包,也就是设备参数和入库实物矛盾的整套材料,现在依旧不是投递时机。
瑞科这边已经主动把这批设备运输按住。就算自己现在把线索递交税务,仓库那边可以快速做表面整改,更换标签、重做入库单据,用事后补救的操作来消解线索杀伤力。
要等一个更合适的窗口。
鼻腔有淡淡的腥意,黏膜开始充血。林泽不再往更深层次推演,调转脚步,走向自己居住的单元楼。
上楼,挪开米袋子,进门之后米袋子重新斜抵门板。
阁楼台灯拧开,昏黄光线铺满小方桌。桌上摊开打印好的第二批线索材料,他伸手把这一叠纸张,推到桌子靠墙角的位置,压在另外几本旧杂志底下,继续封存。
不能现在拿出来。
他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短暂静坐休息,让发胀的脑袋慢慢平复。
楼下巷子人声喧嚣,隔着薄薄墙壁一阵阵传上来。
税务稽查局,晚间八点。
办公大楼依旧有不少办公室亮灯。
问询室没有继续传唤赵明远。但稽查办案人员,正在对第一批拿到的线索材料做交叉核验。
几台电脑屏幕上,同时打开工商系统页面、对公银行流水回单、企业招投标公示网页。
一名办案人员鼠标来回拖动屏幕。
“三家空壳公司,注册地址统一虚拟产业园,参保人员全部为零,合同模板高度雷同。”他对着旁边的同事开口,“所有顾问服务费付款节点,集中在每季度的最后五个工作日。时间点太巧。”
“但是现在,全部都是间接证据。”对面的同事手指敲了敲桌面的纸质卷宗,“审批签字是赵明远,可业务执行、交付成果、人员,全部找不到实锤。当事人又一口把锅推给离职外包人员。”
“继续调取更多银行流水。扩大查询范围,查资金收款之后的二级、三级流转去向。”
办公室里面,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他们手上的证据,足够证明疑点重重。可想要做实主观虚开发票,链条中间依旧存在缺口。
没有人清楚线索最初来自何方。内部排查,没有发现瑞科内部人员正式走官方渠道举报。
所有材料来自多条互不关联的外部提交渠道。稽查这边内部的判断,是多名知情的外部合作方,分别进行的匿名反馈。
完全想不到,背后只有单一的信息源头。
瑞科大厦投资部,晚间八点四十分。
办公区大部分工位已经关灯下班。只有秦雪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光,房门半开。
后台伪装成文档校对插件的监控程序,依旧在持续回传屏幕画面。
秦雪坐在工位上,手上在翻看二次招标的供应商资质文件。鼠标时不时点几下,翻页浏览。
内勤刚刚下班之前,给她发来消息。集团内部已经下发非正式口头通知,统一对外口径:赵明远属于个人私事归国,配合税务例行问询,事件属于企业正常配合监管。
集团在刻意淡化整件事的严重程度,安抚中层,对外模糊风险。
秦雪点开浏览器,快速浏览税务稽查局公开办事指引页面。扫过限制出境申诉、企业协查的相关条例。浏览完毕直接关闭页面,不留截图,不留本地缓存。
监控的远端,只能捕捉浏览器短暂跳转网页的行为,看不到具体阅读内容。
她心里清楚。
眼下递交出去的,仅仅只是三家咨询公司的表层卷宗。
税务还没有触碰离岸账户、跨境资金、设备翻新这些板块。周瑞安在拼命把火势限制在可控范围。
内线通讯软件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档案室管理员。
“刚刚接到高层行政口头问询,询问赵明远相关整套卷宗原件存放位置。我回复原件锁在加密档案柜,调阅需要秦总监您的书面审批。对方没有继续索要。”
秦雪指尖在键盘上敲字回复。
“记住,没有我的手写签字,任何人,无论职级高低,一律不允许调阅原件。口头通知、内部消息,全部不作数。”
发送完毕,把聊天窗口最小化。
她点开那套诱饵假账表格,随意改动三行无关紧要的成本数字。屏幕画面同步上传。维持住那一份“自己还在打磨违规台账”的假象。
只要这个伪装不破,周瑞安那边就依旧会把这套假账当成未来构陷自己的武器,不会立刻对自己下死手。
做完这一步,秦雪关掉表格。拿起帆布包,关闭电脑显示器。监控插件依旧驻留在系统后台运行。
关灯,锁上办公室房门。刷卡走进电梯。
地下停车场灯光惨白,偌大空间人员稀少。她依旧不调用自己名下的公务车,走人行安全出口,步行离开瑞科大厦主楼。
走出旋转大门,夜晚晚风迎面吹过来。
街边路灯成片亮起,车流源源不断。她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中途多次借商铺玻璃反光,确认身后没有尾随人员。
今晚依旧不去干洗店。
那份最重要的完整固态盘,继续混在一堆普通人换季寄存衣物当中。现在局势紧绷,贸然过去,等于主动暴露关键备份点。
确认身后没有尾巴,秦雪走向地铁站入口。
老城区,晚间九点。
苏曼走出一家小饭馆。晚饭简单吃完,帆布包挎在肩头。
今天她约见了另一名曾经和瑞科子公司合作过的小供应商。
对方愿意口头聊一些过往合作的古怪之处,但是坚决拒绝录音,拒绝书面证词,害怕生意遭受报复打击。
街边路灯把影子拉长。
苏曼翻开随身携带的布艺笔记本,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亮,快速记录。
供应商口述:曾经承接瑞科子公司的配套外包,合同金额不小,但是项目实际工作量远低于合同标的。款项打过来之后,会有一部分,通过私人微信、私人银行卡回流。
依旧只是口头传闻。没有流水原件,没有聊天记录,不能作为正式刊发报道的硬核证据。
合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
手机依旧静音,放在包内。没有收到约定的预警震动信号。
她走到那一座老旧公共电话亭旁边,依旧站在亭子外侧。
夜晚街道行人变少。她在原地等候接近二十分钟。
没有陌生来电,没有任何新的信号。
赵明远回国出事,商圈圈子里面流言满天飞,但是线人没有释放更进一步的消息。
苏曼很清楚。
线人所处的处境风险极高,不是每一次发生事件,都能够向外传递信号。
她抬手看一眼时间。确认不会再有消息传来,转身走向地铁站。
商务酒店,晚间九点四十分。
客房内。
中间人已经把周瑞安那一套新的口头回复,完整转述给赵明远。
“安心配合问询,稳住对外口径,集团后续才有操作空间,不要谈条件交换。”
短短几句话,彻底打碎赵明远心里残存的那一点幻想。
没有谈判的资格,没有交换的筹码。
自己只被要求单方面扛住压力,至于后续集团会不会出手,全部都是画出来的饼。
赵明远站在落地窗前,手掌握紧窗帘布料。
这么多年同窗,一路合伙搭建起整套利益链条。出事的关头,对方可以毫不犹豫把自己推出来挡刀。
他坐到书桌前面,酒店提供的便签本和钢笔摆在桌面。
钢笔握在手里,悬在纸页上方。
他想要写下一长串名单、账户线索。笔尖停留很久,又把钢笔挪开。
写在纸上,就是实实在在的物证。一旦这份便签流出去,不管落到哪一方手上,都会把自己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能留下任何纸质文字。
他把钢笔丢在桌面。
在房间里面来回踱步。
两条路,摆在面前。
第一条,继续扛,继续守口如瓶,寄望于局势发生转机。代价是自己要承担绝大部分虚开发票相关的罪责,海外的资产,很大概率再也触碰不到。
第二条,撕破同盟,向稽查部门,供述高层主导的整套利益输送。但这么做,自己作为共犯,罪责同样逃不掉。就算立功从轻,牢狱之灾依旧避免不了。
两种结局,全都谈不上好。区别,仅仅是拉不拉周瑞安一起下水。
赵明远走到卫生间,打开冷水龙头,双手接冷水拍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皮肤,脑子里面纷乱的思绪,依旧没有办法平息。
他掏出手机,反复翻看通讯录,找不到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联系人。
房间空调嗡鸣,四下安静得可怕。
城中村阁楼,晚间十点二十分。
阁楼台灯已经关掉,只有窗帘缝隙漏进街灯微弱的光。
林泽躺在硬板床上。
脑子里复盘一整天全部事件链条。
赵明远被拒绝私下会面,周瑞安继续用空话安抚、不给出实质承诺;瑞科仓库主动封存翻新设备,规避实物线索暴露;税务拿到第一批材料,正在向外围扩大流水查询范围;秦雪继续在监控之下伪装周旋;苏曼继续收集口头旁证,拿不到实锤。
各方全部卡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
周瑞安赌赵明远害怕鱼死网破,不敢全部掀出来。
赵明远在权衡,要不要拿手里的内幕,当作博弈筹码。
林泽的推演,停留在这一层,没有继续往更深的分支往下模拟。太阳穴残留的胀痛还没有完全消散,再继续推演,会触发中度身体代价。
不能透支。
楼下巷子夜市慢慢收摊,推车碰撞的哗啦声响断断续续传上楼。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思绪。
现在还不到放出第二批、第三批线索包的时机。
要等赵明远和周瑞安,发生真正意义上的对峙冲突。等到猜忌彻底变成公开的敌意,才适合再往外添柴。
李薇那一封加密邮件,依旧悬在周瑞安头顶,无法破解,如同一颗没有引爆的哑弹。
整件棋局,所有棋子都已经就位,就等冲突的导火索被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