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竭道帅府。
高领从来面无波澜的脸上，第一次写满了怒气。他径直向帅府走去，门口的两个守卫刚走上前例行公事，便被他一手一个，硬生生推开。
他大步跨进正堂，就看见了正坐在火盆前烤羊腿的郭全义。火舌舔着羊腿上金黄的油脂，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腾起一阵带着肉香的青烟。郭全义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慢条斯理地削着焦黑的表皮，神态悠闲得仿佛还在京城的将军府里赏花。
高领按下心中的怒火，上前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从胸腔里涌上来的颤意："郭将军，请恕在下鲁莽。"
郭全义嘴角不耐烦地勾了勾，但随即摆出得体的面容，抬眼笑道："高将军客气了，正好在烤羊腿，坐。"
"郭将军，请恕在下没心情。"高领直起身，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郭全义，"属下想问，关于能否进攻河套的文书，属下还未签章，为何郭将军就寄了出去？"
"哼。"郭全义瞬间变了脸色，将手中的羊腿重重砸在桌子上，油汁四溅，"看来，今天高将军是来问罪的？"
"郭将军！"高领也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堂中回荡，"此事涉及数万将士性命！涉及冷朝国运！属下之所以没有签章，正是因为事关重大！郭将军却如此草率，是何居心？"
"你个石头，这是对本帅说话的语气么？"郭全义大怒，狠狠拍了拍桌子，案几上的碗盏叮当乱响，"本将是东竭道最高军事长官，所作所为，皆是深思熟虑，你在质疑本帅的抉择么？"
"深思熟虑？"高领差点被气笑了，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溅落的油渍，"那么属下请问，您的深思熟虑是什么？现在，将士们还未歇息足够，河套地区的情报还未足备，大军如何布阵都未曾准备，郭将军究竟何来的信心，可以直接深入河套？"
"鼠目寸光。"郭全义冷笑了一声，重新捡起羊腿，大大咧咧咬了一口，油脂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我们这次大战，俘获匈奴士兵上千，这重赏之下，难道找不出向导？至于所谓的行军布阵，高将军打破匈奴的那一套行之有效，继续使用就是了。至于将士疲惫——"
郭全义故意顿了顿，又咬了一口羊腿，汁水横飞："昔日唐太宗灭西秦之战，带领大军奔驰千里，而全军只分得一只羊，结果呢？西秦一举被灭。难道高将军觉得唐太宗是不知兵之人么？"
"郭将军！"高领气得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唐太宗追击薛仁杲之前，相持六十余日，劫其粮道，扰其军心，积小胜，断侧路，待薛军粮尽、将士离心，方才一举成功。岂可同日而语！"
"可笑！"郭全义直接站了起来，羊腿被他随手甩在案上，滚落一半，"灭西秦之前，太宗方经历初战浅水原大败，士卒死者十五六，依然能大破西秦，难不成我辈东竭道大胜后，还拿不下一个河套么？"
"一个河套？"高领气得直接向前走了几步，几乎贴上郭全义，"河套落入匈奴已久，如今已经是匈奴人的畜产中心，难道郭将军觉得，这个地方他们会没有防备么？如今他们损失左贤王的部队，固然心寒，但是，贸然攻取河套，他们必然会拿出全部力量拼命！"
"那又怎么样？"郭全义不以为然，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高领脸上，"本帅能败他们一次，就能败他们第二次。更何况，陛下说是询问意见，但是话里话外明显是想让我们更进一步。陛下如此圣明，与本帅正合心意，难道不是进取河套的最好时机？本帅顺承天意，难道还有错？"
高领瞬间沉默了下来。
因为郭全义此人虽然不知章法，但是有一句话说对了。
陛下明显是想进取河套的。这份文书，与其说是询问意见，更像是想让他们提供可以反驳朝堂的背书。
所以，就算这个回复上没有自己的签章，只要郭全义的答复符合冷帝的心意，冷帝也肯定不会计较这些的。
沉默了片刻后，高领知道，自己只能把那个最大的雷爆出来了。只有这样，才能让这个自己名义上的主帅回心转意。
"郭将军，"高领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沉重，"进攻河套，要孤军深入千里。可是现在，我们的粮草有问题！"
郭全义听闻也愣了一下，手中的匕首停在半空："京城的粮草不是转运到东竭道了么？有什么问题？"
"运到东竭道的粮食，许多的粟米被替换成了麻豆，还有缺斤少两的事情。"高领努力放平自己的语气，以便于让郭全义认识到情况的严重，"我提审过运粮官，能够确认不是他动的手脚。郭将军，这说明朝廷内部有个巨大的势力在阻挠我们深入河套。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要白白让将士们送死么？"
帅府内忽然安静了下来。火盆里的木炭噼啪轻响，羊腿上的油脂滴落，腾起一缕青烟。
郭全义心中也开始震动起来。毕竟，他是张狂，不是真的蠢。
河套，那是匈奴人的地盘，孤军深入，最重要的就是粮草，缺一斤一两都是要命的事。
他想起兵书上的一句话——"千里馈粮，民有饥色；百里馈粮，无一年之食；二百里，无二年之食；三百里，无三年之食"。河套距东竭道千里之遥，沿途是荒漠戈壁，几百里无人烟。这种死地远征，粮草就是将士的命。
而在河套那种死地，连"因粮于敌"都做不到——匈奴人会把畜产转移，会坚壁清野。麻豆充数的粮车，将在最关键的时刻暴露出来。会在高领最需要粮草的时候，暴露出来。会在冷帝最期待"卫霍功业"的时候，暴露出来。
"可是……"良久，郭全义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那股骄狂终于泄了一半，"本帅的文书已经发往京城了。现在，该怎么办？"
高领赶忙上前，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郭将军，现在那封文书离开东竭道没多久，我们再用八百里加急，写一封文书，说因为意外，出征之事还需再做准备。然后，我们把粮草替换的事情让心腹送到京城，郭将军与齐陵大人是旧识，属下也受过沐相等人的提拔，他们可以暗中调查。这样，局势依然有救。"
郭全义的手颤抖了一下。
按照高领所说，确实有让陛下收回成命的可能。
但是，他之所以急不可耐地将回复送往京城，就是因为，他特别需要拿下河套的功名。这样，别人才不会只是觉得他是郭全忠的弟弟。尤其是东竭道大战，他心里很清楚，这里面最出风头的是高领，甚至在冷帝那里，那个提着剑冲上城头的文官叶飞扬，可能都比他的功劳大。
他郭全义，不能永远活在哥哥的影子里。
如果这一仗拿下河套，他就是冷朝的卫青、霍去病。他就能彻底接过哥哥郭全忠留下的权柄，成为冷朝军方第一人。
现在，一旦搅扰了冷帝进取河套的雄心，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更何况，这个高领之所以到现在才把这事给自己汇报，肯定是因为这里面涉及到京城的大人物。一朝太子，一朝权臣，谁知道背后是哪位殿下、哪位相爷？一旦将此事捅出去，谁知道会惹上谁。到时候，别说拿下河套的功名，恐怕他和哥哥郭全忠两家，都要为这趟浑水陪葬。
反正，河套是匈奴畜产中心，只要能站稳脚跟，还怕没有食物么？到时候"因粮于敌"，以战养战，未必不能成事。
想到这里，郭全义突然拉下脸色，那股刚刚泄掉的骄狂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陛下的圣断，本将只能遵从。本将也不相信，京城的粮草会有什么问题。高将军若真的有粮草有问题的证据，可以自己上书；若是觉得本帅的做法欠妥，也可以上书陛下。恕本帅不奉陪。"
说完，郭全义转身走进自己的内室，厚重的门帘在他身后落下，只留高领一人愣在外面。
高领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火盆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来之前，他还心怀希望。他相信，朝廷那边，叶飞扬、沐柳等人一定会反对这个计划的。只要郭全义回心转意，再写一封文书说明粮草有弊，陛下未必扛得住这么大的浪潮。
但是现在，都完了。
郭全义为陛下背书。他是冷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将领，是东竭道名义上的最高长官。难道，高领要带头反驳冷帝么？
那现在上书粮草的事情？呵呵，这种事情，光是调查，就要浪费多少日子？等到朝廷真的意识到粮草有问题，恐怕自己已经在出征河套的路上了。
高领缓缓转过身，走出了帅府。
夜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东竭道的星空格外清澈，远处军营的篝火连成一片，将士们围着火堆欢歌——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场必死的远征。
高领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和冷帝在御膳房共用御膳的那天。
——算了。
既然，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是冷帝给的，大不了，全部还给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