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收回目光,正要带着众人踏上归路。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嘶鸣。
林间枝叶震动,刚刚放松下来的堡兵立刻握紧刀柄,迅速转身列阵。
谢承龙和柳氏几人才踏入练气,尚未学会半门术法。
听见这股凶戾动静,几人脸色发白,纷纷向裴离筠身边靠拢。
裴离筠也绷紧了肩膀。
她先看了一眼谢临川。
谢临川仍站在原地,甚至稍稍扬起了嘴角。
再看他肩头的玉灵,小青蛇只是抬了抬脑袋,淡金竖瞳朝林中扫过,随即重新伏下,尾尖不耐烦地敲了两下谢临川的衣领。
“都别慌。”
刘婆婆看出端倪,拍了拍柳氏的手背。
“家主肩上那条青蛟都没动,出不了事。”
老太太不懂妖兽血脉,只觉得蛇已是灵物,再往高处叫成蛟,总能沾些吉利。
玉灵却很受用。
它昂起脑袋,尾尖在谢临川肩头扫了几下,连竖瞳都眯了起来。
谢临川唇角动了动。
这是他留在黑山外围警戒的灰蟒。
近来忙着仙苗修炼和谷中防务,他已有些日子没有见到这家伙,没想到它竟自己寻了过来。
“沙沙沙——”
灌木不断向两侧分开,一棵碗口粗的树被挤得歪向旁边。
一颗灯笼大小的蟒首从林中探出。
灰蟒的身躯比上次又长了近一丈,盘伏在林间,几乎堵住半条山路。
冰冷竖瞳从众人身上扫过,几名堡兵握刀的手背顿时绷起青筋。
谢临川运起灵眼术看了一眼。
灰蟒体内妖气已经成形,修为到了练气一层。
“妖兽……”
柳氏声音发颤,脚下退了半步。
周鹤鸣更快。
他已经将重心压向后脚,只要灰蟒扑来,便会立刻抽身逃走。
灰蟒很快看到了谢临川。
它收起凶性,低下硕大的头颅,游到近前,在谢临川腿边蹭了两下。
周鹤鸣刚刚抬起的脚后跟,又悄悄落回地面。
练气妖兽到了谢临川面前,竟连头都不敢抬。
这位谢家家主到底还藏了多少手段,他已经不敢再猜。
“哈哈,是大灰!”
王大认出灰蟒,咧嘴大笑。
他朝后面的堡兵招了招手。
“别愣着,把路上带的烤肉拿过来。”
谢临川伸手拍了拍灰蟒的鳞甲。
“来晚了,吃食倒还记得。”
灰蟒吐了吐蛇信,硕大的脑袋又往他掌下凑了几分。
堡兵解开油布,将几十斤烤肉堆在地上,灰蟒张口吞下几块,尾巴在地面拍得尘土乱飞。
几名新晋修士这才松开攥紧的手指。
柳氏看看灰蟒,又看看谢临川肩头的玉灵,默默往前走了两步,不再躲在人后。
王大则提着刀来到灰蟒旁边,绕着它看了一圈。
灰蟒能够自行突破练气,固然是好事,但它这些日子一直在黑山活动,若连它不敢深入北边,北面的防务便更不能松懈。
“回去以后,外围哨点再添两处。”
王大转头对一名亲卫吩咐。
那亲卫立即抱拳领命。
接下来一个半月,谷地成了谢家堡最重要的修炼之所。
谢临川只在白日带七名仙苗入谷,王大和李二猴轮流领兵护送,天色稍暗便立即返回。
裴离筠、谢承兰、谢承龙、谢承虎和柳氏已经能够独立完成周天,修为也逐渐稳固。
真正让谢临川费力的,仍是刘婆婆和李铁。
刘婆婆年岁太大,几条主脉均有淤堵,气血也已衰败,灵气每次贴近经脉,都会被挡在外面。
谢临川没有强行冲开全部淤堵。
他每日只引出少量人气,替刘婆婆温养一处经脉,待经脉适应后,再向前推进少许。
这种办法慢,却不容易伤及根本。
冲刷经脉时,疼痛会从丹田一直蔓延到四肢,刘婆婆每次都疼得满头冷汗,双手死死抓住膝盖,却从未要求停下。
她在活了大半辈子,比谁都清楚一个修炼名额有多重。
谢临川没指望她日后能与人争斗,只要能入门,寿元得以延长,日后安心在谷中照看灵植,便已是意外之喜。
半个月后,第一道淤堵终于被冲开。
刘婆婆按照《青木诀》的行气路线,将一股木属灵气引入经脉,跌跌撞撞运行一周,最终送入丹田。
她维持着盘膝姿势,许久没有起身。
直到气机稳定下来,刘婆婆才反复按了按丹田,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
“成了。”
她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手指却始终按在丹田处,不肯放开。
谢临川检查完她的经脉,收回手掌。
“每日只准运行两个周天,不可贪多。”
“等境界稳固,你便负责照看谷中的灵植。”
刘婆婆抹去额头冷汗,认真应下。
“老婆子记住了。”
李铁的问题没有这么复杂。
他只是记不住行气路线。
经脉图已经被他用炭笔描过上百遍,几张草纸磨得起毛,可一旦闭目运功,他仍会在第二处关窍走错。
李铁嘴笨,也不敢抱怨。
别人收功吃饭时,他便蹲在溪边描图;夜里回到木屋,他还要对着油灯默背。
可越是着急,他越容易出错。
连续数次失败后,李铁握着炭笔坐在地上,半天没有落笔。
谢临川也不再让他独自摸索。
每次入谷修炼,谢临川都会盘坐在李铁身后,将手掌抵在其后心,以炼化过的人气引导他的气机。
“守住这处关窍。”
“沿左侧主脉上行。”
“不要抢快,重新走。”
同一条路线,谢临川带着他走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月后,李铁终于能够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将气机送过全部关窍。
那股灵气进入丹田时,他仍闭着眼睛坐在原地,似乎不敢确认。
直到气旋没有散开,李铁才猛地睁眼。
他的眼圈当场红了。
“老爷,我成了!”
李铁跪下便要磕头。
谢临川伸手扣住他的肩膀,没有让他跪下去。
“今日只算入门。”
“明日起,每次行功都要先对照经脉图,错一处,便从头再走。”
李铁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这回一定记住!”
至此,谢家堡第一批七名仙苗,全部踏入练气。
谢临川没有因此放松。
仙苗的修炼已经走上正轨,问道山北面的隐患却始终没有消失。
灵脉源头所在的山峰,被他定名为问道山。
山脚三处荒废灵田已经开始清理,工坊和武堂也在陆续迁入谷地。
再往北五里,便是那片常年不散的浓雾。
熊妖背上的鬼气与魔气来自那里。
能够将练气四层熊妖逼出深山,那东西绝非他们现在能够招惹。
这日傍晚,谢临川将王大、李二猴和周鹤鸣叫进营帐。
桌上摊着一张黑山地图。
“坞堡的工期,还能不能再快?”
谢临川的手指点在问道山隘口。
王大盯着地图估算片刻。
“石料和人手都够。”
“照现在的进度,再有十日,主墙和哨塔便能完工。”
“不够。”
谢临川道:“七日内完工。”
王大没有立刻应声。
提前三日,意味着民夫需要加班赶工,也会增加伤亡风险,他是负责修筑坞堡的人,不愿为了赶日子把人命填进去。
谢临川看出他的顾虑。
“夜间不动工,民夫工钱照旧。”
“从堡兵中再抽两百人,只负责运送石料,重活由牛马承担,不许逼民夫硬扛。”
王大这才抱拳。
“七日能成。”
谢临川的手指继续向北移动,最终停在灵脉山峰北侧的一处狭谷。
“坞堡完工后,抽调五百精锐,再招一千民夫。”
“借两侧山势,在这里修第二道墙。”
“墙高增加五尺,厚度加倍,哨塔也要加倍,北侧不留出入口,所有箭垛朝向浓雾。”
王大的手按住刀柄。
李二猴低头看着地图,视线已经从第二道墙移到南面的撤退路线。
周鹤鸣的喉结动了几下。
那头练气四层熊妖背后的伤口,他亲眼见过,如今谢临川调动如此多人手筑墙,显然连他也无法判断浓雾里究竟藏着什么。
“家主。”
王大压低声音问道:“北面到底有什么?”
“现在还不能确定。”
谢临川看着浓雾所在的位置。
“只凭那头熊妖留下的伤势,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
“它若是出来,谷地里的普通岗哨拦不住。”
营帐里安静下来。
王大素来怕鬼神之事,听见这句话,脸皮绷得发紧,却没有向后退。
问道山内不只有仙苗,还有工匠、武堂弟子和数百堡兵。
他退了,便得让别人站到这里。
谢临川继续下令。
“北墙只负责预警和拖延。”
“一旦发现浓雾异动,哨兵立即点燃烽火,所有人沿南路撤回坞堡,谁敢留在墙上逞强,军法处置。”
“施工只能放在白日,李二猴每日先探路,周鹤鸣随队戒备,雾中有任何异常,立刻停工撤退。”
李二猴盯着地图上的几条山路,将撤离距离逐一记下。
“我今晚重新探一遍南路。”
周鹤鸣脸色发苦,却不敢推脱。
“属下遵命。”
谢临川看向王大。
“七日之后动工,能不能做到?”
王大将胸膛挺直,抱拳应下。
“能!”
李二猴与周鹤鸣也同时抱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