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如墨。
腐败的腥气裹着渗骨的湿冷，无声地消磨着体温。
陈鸣雪扶着苏小小，在湿滑的岩石上坐下来休息。
“呼……呼……”
双马尾少女呼吸轻而急促，受伤的左臂被简单地包扎着，血腥味在密闭空间里愈发浓烈，一阵一阵的往鼻子里钻。
“你还好吧？”
苏小小咬紧牙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们继续。”
起初，二女配合默契。
苏小小集中精神力，如精密雷达般扫描、反馈岩层后的结构与空隙。
陈鸣雪则根据她的“描述”，在脑海中构建三维立体图，并拟态出最适合开凿或渗透的形态——
时而是指端硬化锋锐的挖掘爪，时而是一段能探入缝隙并膨胀撑开的气囊结构。
一条向上蜿蜒的狭长通道，在她俩的合作下被一点点凿开、拓宽。
然而不知何时，那股无处不在的湿冷骤然加重，变成了针砭般的寒意，仿佛整个岩层的热量都被抽走了——
这是末世地底夜晚的特征，致命的低温！
“小小，你怎么了？”
陈鸣雪很快察觉到苏小小的不对劲，她反馈信息的速度明显变慢，声音开始发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
倏地，她在集中精神探查一个关键弯折处时中断了连接，整个人向后软倒，靠在岩壁上剧烈地哆嗦起来。
“小小？”
长发妞儿迅速恢复人形，挪过去确认情况，发现苏小小裸露的皮肤很冰很凉。
“没……没事。”
双马尾少女牙齿打颤，努力想要稳住声音。
“就是……有点冷。我们继续……下一个薄弱点……在左上方大约一米……”
“别说了，你的体温在流失，我们再休息一下吧。”
苏小小没有反驳，“阿鸣，我……我感觉好冷……越来越冷……”
长期紧绷的神经、失血、以及此刻环境急剧的低温，终于击穿了她的防线。
“我们会死在这儿……吗？”
她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茫然的喃喃，混杂着牙齿磕碰的声响。
“这么黑，这么冷……像冰窖……还不如……还不如被兽人撕了痛快……”
“别胡说！”
陈鸣雪试图安慰她，但越加强烈的寒意正透过单薄破损的衣服往里钻。
须臾，苏小小不知怎的突然情绪激动起来，还带着哭腔：“阿鸣，我亏死了！你至少还结过婚，甚至心里还装着林小姐，可我……咳咳……”
她因说话太快剧烈咳嗽起来，“我连个恋爱都没谈过！早知道要冻死在这鬼地方，我……我就……”
后面的话被身体的抖动声和抽泣声掩盖，寒冷不仅刺激身体，更是对精神的残酷考验。
“听着，小小，你不会死在这儿的。”
陈鸣雪迅速脱下自己早已湿透破烂的外套——那几乎没什么保暖作用。
然后，她迟疑了不到半秒，便伸手将人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体的寒意。
肌肤相贴的瞬间，苏小小本能想要推开。
但紧随而至的暖意又让她无法抵抗，反而紧紧地贴了上去。
陈鸣雪不知怎的，回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拥抱过林雫。
但那时更多是柔情或欲望，从未像此刻这般，仿佛怀抱着的是自己即将被冻裂的一部分——沉重、滚烫、令人窒息。
就在这紧密的、不容一丝缝隙的相拥中，一张脸悄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林咲。
那张总是带着距离感的脸。
然而这一次，画面没有停留。
林咲的容颜就像是被寒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淡去，轮廓模糊，再也凝聚不起任何带有温度的记忆。
取而代之的，是苏小小微笑时弯起的眼睛，是她打电动的兴奋劲，是她刚才哭着说“亏死了”时那绝望又不甘的眼泪……
这些画面带着鲜明的色彩和温度，灼灼地压在了陈鸣雪的心口，与苏小小此刻冰冷的肌肤形成残酷而真实的对比。
“冷……好冷……”
苏小小的意识似乎有些模糊，本能地往长发妞儿怀里蜷缩，微弱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
陈鸣雪把人抱得更紧了，并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说：“撑住，我绝不会让你死的。听到没有？”
苏小小听到却无法回应，她的体温还在下降。
（不能再等了！）
陈鸣雪抬起头，望向黑暗深处那条尚未完成的通道，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小心地调整姿势，将几乎半昏迷的苏小小用一只手牢牢箍在身侧，另一只手按向前方冰冷的岩壁。
拟态再次发动，这一次，不再是精细的探索工具，而是结合了记忆与想象、不计代价的形态——
她的一条手臂与前胸的皮肤、肌肉开始异化，延伸，变得宽厚而具有极佳的保温性，如同一个内置了热源的活体“茧壳”，将苏小小尽可能包裹进去，隔绝外部严寒。
同时，另一只手秉承一把不断高速旋转的钻头，对准岩层的薄弱点狠狠钻去！
体力和精神力快速消耗，陈鸣雪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无视肌肉撕裂般的痛楚和迅速袭来的虚脱感，将所有意志力都灌注在那钻头之上。
“给我……开！”
一声碎响，冷冽空气猛地灌入！
虽然是冷风，但却带着希望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地底的腐朽与绝望。
陈鸣雪踉跄一步，几乎跪倒，拟态随之解除。
她小心翼翼地搂着怀里的双马尾少女，向破口处挪出去。
新鲜空气充满活力，苏小小被冷风一刺激，居然微弱地咳嗽了一声，睫毛颤动，竟恢复了一丝意识。
“呃……”
她茫然地睁开眼，视线聚焦的那一刻，是一张疲惫，却带着笑容的脸——
陈鸣雪的脸！
“小小，我们出来了！”
苏小小刚要附和两句，但很快发现二人抱的很紧，身体之间，仅有最单薄潮湿的布料相隔，陈鸣雪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着她骨髓里的寒意。
一瞬间，双马尾少女小脸通红，身体下意识地想动，却被陈鸣雪抱得更紧了。
“别动，抓紧我，我们……上去。”
当陈鸣雪耗尽最后力气拖着苏小小钻出地面时，两人都瘫软如泥，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
小雨淅沥，寒风呼啸，但比起地底那刺入骨髓的湿冷，已经好受太多了。
“小小，你看，我们出来了！”
星光、雨丝，还有远处黑色的轮廓，苏小小看得很清楚。
但比起脱困，她更在意另一件事——
“阿鸣，刚才我要是死了，你会伤心吗？”
陈鸣雪先是一愣，继而严厉批评她不要瞎说话。
“你小小年纪，别老把‘死’挂在嘴上，不吉利的。”
说完展颜一笑，“好了，现在都脱困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苏小小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撅起嘴不高兴，死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唉，真拿你没办法。”
长发妞儿弯腰将人抱起，迎着朝阳往回走。
晨光熹微，自东而来，给整个世界镀上一层淡金色的柔光。
地面被雨水浸透，映出二人长长的影子。
那两道影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走着走着，渐渐合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