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号静静悬停在无垠树冠层上空。
舰体表层暗金色纹路维持低功率流转,微光敛尽,不升空、不沉降、不机动,彻底沉寂在这片异星空域。全舰静默锁频,不主动接入任何外部信号,不释放舰船波段,隔绝了整片森林世界的虫族通讯与环境干扰。
林牧坐在舰顶边缘。
双腿悬空垂落于千米高空之外,后背轻抵舰首凸起的合金结构,姿态松弛又孤静。下方林海源源不断的风顺着舰体轮廓扶摇而上,裹挟着浓郁的原始林木气息、潮湿的土层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虫族甲壳腥气,绵绵不绝拂过周身。
零号的虚影无声凝聚在他侧后方,悬浮虚空,不靠近、不触碰、不发声。像一块彻底休眠的备用终端,安静伫立,陪他共守这片高空的沉默。
舰体下方数百米,侧舷开放式平台上,一派松弛烟火气悄然铺开。
辰光席地而坐,几名特战队长围坐成一圈。中央架设着一台临时便携打印台,几样刚出炉的热食整齐摆放,热气袅袅升腾。众人手中各持一杯盛酒器皿,透明酒液静置杯底,温度刚好,不凉不烫,适配着异星高空的微凉晚风。
重锤埋头专注进食,动作踏实利落,不言不语;荆棘背靠冰凉舱壁,仰头轻抿一口酒,眼底藏着难得的松弛;小花安静坐在辰光身侧,偶尔抬筷夹取吃食,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任由晚风拂动衣角。
无人劝酒,无人闲谈,无人刻意找话。
辰光端杯至唇边,目光放空落在远方林海,周身气场沉静。荆棘抬手,杯底轻碰辰光杯沿,一声轻响碎在风里,依旧无言。辰光抬眸看他一眼,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朝下,示意饮尽。荆棘默然抬手,再度为他斟满。
静谧闲适的氛围里,一道清脆灵动的声音骤然穿透风声与巨叶摩擦的低频嗡鸣,从侧舷舱门方向遥遥传来,带着几分嗔怪的雀跃:
“好哇,你们偷偷吃独食——牧哥哥,你们也太坏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利落。天象大步踏来,径直走向众人围坐的平台外圈,苏羽紧随其后,步伐从容不迫,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安静随行。
天象毫不客气,一屁股挨着辰光落座,顺势抱怨:“我刚在生活区吃上一口,就被你家零号强制暂停设备,打印机直接停机,我都没吃饱。”
舰顶之上,林牧依旧背身静坐,未曾转身,声音顺着晚风轻轻落下,带着一丝无奈的平淡:“你一顿吃掉十吨原子食材,再吃下去舰内储能都要被掏空,我早该把你赶下舰。”
身侧的苏羽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清淡,无声无息。
天象立刻侧头看向她,故作委屈:“苏姐姐你还笑我。”
苏羽没有辩驳,也没有收敛笑意,只是静静立在一旁,任由那份浅淡的温柔漫在眉眼间。
两人抵达的瞬间,辰光几人动作未乱、神色未变。抬手启动便携装置,一层透明隔音护罩瞬间升起,薄薄的光幕隔绝内外声响,将外界风声、话音尽数挡在罩外。
他们依旧喝酒、进食、静坐,全程未曾抬头张望,不受分毫外界打扰,守着自己的一方松弛天地。
舰顶的林牧看着下方亮起的透明护罩,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线被晚风揉得很轻:“这些虫族,你打算怎么处理?整片星域还有多少存量?”
天象随手拿起桌上一块吃食,咬下大半,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应答,语气散漫随意:“这颗星球大概万亿量级,其他附属行星的虫群数都数不清,我接手没多久,还没彻底收拢完毕。”
林牧目视远方无边绿海,不看她,轻声发问:“你跟我们走吗?”
天象吞咽干净口中食物,回答得毫不犹豫、满心雀跃:“好哇好哇,牧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那这些虫族资源,就归帝国处置了?”林牧追问。
“无所谓啊。”天象摆摆手,毫不在意,“我又带不走,留在这片星域也是闲置,谁要拿去便是。”
林牧微微颔首,敲定安排:“那就按这个来。我已经移交长老院统筹收取,他们方才通讯明确,这批原生虫族具备极高科研溯源价值。”
天象闻言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鄙夷:“那群老帮菜,活了无尽岁月,自身早已停滞不前、无法进阶,到头来还要靠着我这原生族群的本源模版推演进化,属实太弱了。”
“正常。”林牧语气平淡,“你们原生族群,与后世衍生虫族早已隔阂百万年。帝国资料库记载的,只是残次品分支,从未见过真正的虫族本源。今日见到你,他们自然立刻闭口,不敢再争。”
天象没有再接话,低头吃完手里剩余的吃食,抬手拍掉掌心碎屑,动作随性又利落。
苏羽静立一旁,待二人话语落定,才轻声开口,道出心中疑惑:“舰长、公主,这其中的渊源,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牧目光依旧锁着远方层层叠叠的树冠浪潮,语气沉静:“以你目前的权限,还接触不到这段上古秘辛。好在我们此刻远离帝国本土,无人追责,若是在星域境内,我们所有人都要受罚。”
苏羽聪慧通透,闻言不再追问。目光轻轻扫过席地而坐、自在随性的天象,随即移步平台最外侧,迎风而立,任由林海晚风尽数拂身,安静等候。
稍作休整,天象再度抬手拿起一块吃食,抬头望向舰顶的背影,出声询问:“牧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动身离开?”
“等长老院敲定完整的资源采集方案,等待他们的调度指令。”林牧答道。
天象不肯罢休,继续追问:“那你自己呢?你什么时候走?”
高空风声缓缓流淌,林牧沉默片刻,声音轻而笃定:“动身的时候,我会叫你。”
整片天地依旧安稳僵持。
林海风声恒定不变,反反复复掠过舰体;长河号暗金色纹路低速流转,不急不缓;三万里外的虫潮阵列静静蛰伏,不进不退,无一丝异动。
隔音护罩之内,辰光再度斟酒,荆棘抬手轻碰杯沿,清脆一声,消于无形。重锤目光淡淡扫过酒杯,随即移向远方林海。小花捏着一串吃食,细嚼慢咽,无声无息。
天地寂静,晚风绵长。
一场异星虫域之上的简易宴席,伴着星河晚风,静静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