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女
一、轮回
"荒谬,荒谬呀——"
我拼命地叫着,喉咙里却只发出呜咽。
"快起来!鸡都叫了还不起来干活!赔钱货!死丫头!"
我猛地睁开眼。
谁是死丫头?又谁是赔钱货?
我愣神之间,一根棍落下,打的我眼前一黑,口鼻鲜血淋淋。
"汪!汪!我让你装神弄鬼!我打死你!"
一位凶巴巴的老夫人又举起棍子。我跳了起来,逃离了。
什么情况?
我低头,看见一双属于人类的手与脚。十根手指,十个脚趾。我试着攥拳,骨节发出陌生的脆响。
我真轮回成人了?
"小主,你害死我了。"
记忆如潮水倒灌。我是大黄,本是看家狗。那一日在轮回池畔,偶遇前世小主人。她宁死不投生,只因祖母太凶狠,娘亲太软弱,父亲也随祖母,对她娘俩太苛刻。
"天不亮就得干活,吃猪食。剩饭剩菜留着喂鸡下蛋——给个丫头片子吃?太可惜。"
她哭诉着,泪珠子砸在轮回池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吃不饱,穿不暖。那个大雪天,祖母把我丢在院里,活活冻死。"
"我不投胎成人了。"
当她抬起泪眼时,却看见了我。她扑上来,死死抱住我的脖子,狗毛上沾满了她的泪。
"大黄,你与我换换吧?求求你了,来呀——"
她把我推进轮回池。
鬼判官开口:"等等——"
"十殿阎王"制止道:"阿黄功德圆满,这一世让它,轮回人。"
就这样,我成了人形。
二、新躯
我低头看着这具瘦小的身体。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身上一件破棉袄,棉花从裂口处钻出来,黑乎乎的,散发着霉味和……狗臊味?
是了,我虽成了人,鼻子还是狗的鼻子。
我吸了吸鼻子。
东边灶房有馊了的野菜糊糊。西边厢房有个女人在低低地咳嗽,气息微弱,带着病。墙角有个更小的气息,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是小妹。
而正堂那边,方才打我的老夫人正骂骂咧咧:"死丫头跑哪儿去了?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我循着气味摸到灶房。锅里剩着半碗结了冰碴的野菜糊糊,是猪食。但我的鼻子告诉我,米缸深处还藏着一小袋白米,是祖母的私房。
我端起那碗猪食,走到西厢房。
"娘……"我试着发出人声,沙哑难听。
炕上的女人惊得撑起半身。她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却有一双温柔的眼。她看见我口鼻的血,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阿沅,你又挨打了?"
墙角那个小小的身影瑟缩了一下。我看过去,是个四五岁的女娃,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正惊恐地望着我。
这就是我的娘,我的小妹。
我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人的血是温热的,狗的舌头是凉的。我忽然有些不习惯。
"娘,我没事。"我说,"以后,我护着你们。"
三、寻山
天未亮,鸡未叫,我便醒了。
狗的习性还在。我竖起耳朵,听见祖母的鼾声如雷,父亲的呼噜像拉风箱。我悄无声息地爬起来,从灶膛灰里扒出两个烤熟的芋头——昨日我故意"失手"打翻篮子,滚进灰里的。
我塞一个在娘枕头下,一个掰成两半,一半给小妹,一半自己啃着,摸黑出了门。
山里的气味告诉我,哪里藏着宝贝。
我循着湿润的泥土香往深处走。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荆棘划破了我的手。但我的鼻子不会错——那边,腐叶底下,有黄精的甜腥气。
我刨开落叶,挖出三株肥大的黄精。继续往深处,悬崖背阴处,一股清苦的药香直冲脑门。我攀着藤蔓爬上去,在石缝里,看见了一株老参。
伞盖如拳,须根如丝。我数了数芦碗,足有百年。
"棒槌——"我学着山里人的规矩,低声喊了一声,用红绳系住,小心翼翼地挖出来。
太阳升起时,我背着一小筐山货回到了家。
祖母正站在院门口叉腰骂:"死丫头野哪儿去了!猪还没喂——"
她看见我筐里的东西,骂声戛然而止。她不识货,但黄精的肥大她看得见。
"哪儿来的?"
"山里挖的。"
"拿来!"她伸手要抢。
我后退一步,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我熟悉的贪婪和凶狠。从前我是狗时,她踢我,拿剩饭泼我,我都只能夹着尾巴躲开。
如今我是人了。
"这是给娘治病的。"我说。
"你娘那病痨鬼,治什么治!浪费银钱!"
卖了还能得点钱。
"不卖。我自有用处。"
她扬起手要打我。我侧身躲过——狗的敏捷还在——然后大声喊道:"里正爷爷!您来的正好!"
村口果然有人影晃动。祖母的手僵在半空。
四、断亲
我在镇上卖了黄精和老参。
百年老参,药铺掌柜眼都直了,给了我三十两雪花银。黄精卖了二两。我买了米,买了肉,买了药,还给娘和小妹扯了两身新衣裳。
娘抱着银子,手直抖:"阿沅,这……这从哪儿来的?"
"山里挖的。娘,以后咱们不用吃猪食了。"
小妹第一次穿上没有补丁的棉袄,在炕上转圈圈,小脸红扑扑的。她怯生生地拉我的手:"姐姐,暖和。"
我的心化成了一汪水。
但祖母闻着肉香来了。她带着父亲,气势汹汹:"反了天了!挣了银钱不孝敬长辈!白养你这么大!"
父亲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娘的眼睛。
"把银子和山货的方子交出来!"祖母的棍子敲得地面咚咚响。
我护在娘和小妹身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按律法,分家吧。"
"你说什么?!"祖母的棍子举了起来。
"您打。"我昂起头,"打出伤来,正好去县衙验伤。里正爷爷可以作证,您日日打骂,逼我们吃猪食,冻死前头一个孙女——"
祖母的脸色变了。
"要么分家,各过各的。要么,咱们去衙门说道说道。"我掏出剩下的银子,"这是五两,买断亲缘。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您若答应,签字画押。若不答应——"
我凑近她,压低声音:"我就去告您虐杀孙女。那孩子冻死在雪地里,骨头还没烂透呢。"
祖母的棍子"当啷"掉在地上。
她不知道,狗的鼻子,能闻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埋着的小小尸骨。昨夜我循着气味刨开冻土,看见了那截冻得青紫的小指骨。
那是"我"前世的尸骨。
五、新生
断亲书按了手印,请了里正见证。
我们搬到了山脚下的茅屋。我用剩下的银子修缮了屋顶,盘了暖炕。娘的病慢慢好了,脸上有了血色。小妹长高了,会帮我晒药材了。
我依旧天未亮就进山。我的鼻子能闻到哪里有菌子,哪里有草药,哪里有野蜂窝。我教娘辨认黄精,教小妹认识蘑菇。我们在院子里种了菜,养了鸡。
娘的手巧,会绣花样。我拿到镇上卖,竟也有进项。
日子像山涧的溪水,一天天丰沛起来。
六、落魄
三年后,我在镇上看见了他们。
祖母拄着拐,衣衫褴褛。父亲弓着背,跟在她身后。听说他们赌钱,输光了田产,卖了房子。祖母那个凶悍的性子,得罪遍了亲戚,无人肯收留。
他们蹲在包子铺前,眼巴巴地盯着蒸笼。
我牵着小妹的手,从旁经过。小妹如今七八岁了,穿着桃红的棉袄,扎着双丫髻,像年画里的娃娃。
祖母抬起头,浑浊的眼认出了我。
她扑上来,枯枝般的手抓住我的裙摆:"阿沅……好阿沅……奶奶错了……你给口吃的……"
我低头看着她。
记忆中那个举着棍子、面目狰狞的老夫人,如今缩成一团,像条癞皮狗。
"奶奶?"我轻轻笑了,"您认错人了。"
"我是大黄啊。"
她的脸瞬间惨白,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的泔水桶。馊水泼了她一身,她竟浑然不觉,只瞪着我,嘴唇哆嗦:"你……你……"
我弯腰,在她耳边轻声道:"那个雪夜,您记得吗?您把我丢在院里,说'丫头片子,死了省心'。"
"我记着呐。"
"每一世,都记着。"
我直起身,牵着小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她凄厉的哭嚎,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老狗。
七、归处
夜里,我蹲在院子里,仰头看月亮。
狗的习性还在。我喜欢蹲着,喜欢追着月亮叫,喜欢把骨头埋在树下。
娘出来给我披衣裳:"阿沅,夜深了,进屋吧。"
"娘,您信轮回吗?"
她愣了愣,温柔地摸我的头:"信。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这就是轮回。"
我笑了。
小妹跑出来,扑进我怀里:"姐姐,今日先生教了一首诗,我背给你听!"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
我抱着她,闻着她发间的皂角香。娘的咳嗽声不再了,小妹的身子骨壮实了。灶房里有米有肉,炕上是干净的被褥。
这一世,我护住了她们。
轮回池畔,小主人,你看见了吗?
月光洒下来,我恍惚看见一只大黄狗的影子,在月下摇了摇尾巴,然后消散在风里。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