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回到庄园时，主楼的灯已经熄了大半。走廊里只剩下几盏壁灯还亮着，光线压得很低，在地板上铺成一条断续的暖黄色路径。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沿着走廊走到东翼尽头，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
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台灯，但没有开到最亮。他抬手准备敲门，手指在门板表面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
里面没有动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时，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面上。那声音很短，很快就被走廊里的安静吞没了。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也没有走。过了大约十秒，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走廊地板上。
林发站在门内，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他穿着一件旧衬衫，没有系领口扣子，手里捏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像是刚放下手机，又像是正准备拿起它。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陈风，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侧开身，让出门口：“进来坐。”
陈风走进去。房间不大，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旧衣柜。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光调得很低，照亮桌面上一张照片的局部。他走近时看到那张照片——十五岁的林发和十五岁的左膀，女孩穿着校服，笑出两颗虎牙，手里攥着一颗糖。
“你还没删？”陈风问。
“留着吧。”林发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没有锁屏，“删了更睡不着。”
陈风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林发的手——他放在桌面边缘的手指微微曲着，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自己碰。
“你今晚赢了我。”林发说，声音不高，“但你推回来的那些筹码，没动。”
“动了就输了。”
“你今晚不是为了赢我来的。”林发说，“你是为了让我看清楚——我坐的那个位置，不是我的。”
陈风没有否认：“你坐上去的时候，知道那位置是借来的吗？”
“知道。”林发说，“但坐上去了，就不想下来。”
“现在呢？”
林发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那部翻扣的手机，屏幕亮了，屏保还是那张旧照片。他看了一眼，然后把它重新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你回去告诉老板，我还会继续坐那个位置。但我不会替他挡子弹。他让我坐上去的时候，没告诉我那把椅子下面没有地板。”
他顿了顿：“你呢？你知道你坐的是什么位置吗？”
陈风没有回答。他站在书桌边上，看着那盏台灯的灯罩，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林发的侧脸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线。“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打算坐太久。”
他转身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还是那几盏壁灯。他沿着走廊往回走，走过楼梯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看到左膀站在楼梯拐角，背靠着墙，像是已经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但没有进来。他看着陈风，没有说话。陈风也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去。
同一片夜空下，距离庄园大约八公里外，一座废弃大楼的天台上，陈默放下望远镜。夜风把他的风衣衣摆吹得向后翻卷，他没有抬手压住，只是看着那个方向。望远镜的镜筒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在夜风中迅速变凉，边缘的橡胶套已经有些磨损。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挂在脖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对着耳机里说了一句：“第一次见你，你在海上被人卖。第二次见你，你在澳门被人追。再过两次，你是不是该学会自己收尾了？”
耳机里只有电流声，没有回答。
他等了几秒，然后把望远镜收进手提箱，拉上拉链。他转身走向天台入口时，身后的夜空中传来一阵极低的引擎声，不是汽车，是直升机，离得很远。他没有抬头，只是脚步停了一下，继续走进楼道口。黑色直升机关了航行灯，从云层边缘缓缓降下，落在另一栋楼的屋顶平台上。舱门打开，一个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一张澳门旧城区的卫星地图，其中一栋建筑被红圈标出。
“三架飞机。”他说，“一架压地面，一架断通讯，一架接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确认数据已经校准完毕，“那架黑的，早就到了。”
他关上舱门，走进楼内的阴影中。屋顶上没有风了，只有直升机旋翼在缓慢停转时发出的低频率振动，像一段被压平在空气中的呼吸，逐渐被夜色吸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