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日，广济寺里的红绸尚未撤下，老槐树上的喜鹊仍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柔福帝姬一大早就起了身，把贷粮司前线分站的军粮转运路线图塞进我手里，催我快些批阅。李师师坐在窗下翻阅北伐债券第五期的章程草案，用朱笔在利率条款上画了个圈。两人一个管粮、一个管钱，新婚头一天便开始联手办公，连绿珠都看不下去了，端着茶盘在门口探头探脑，嘀咕了一句：“别人家的新娘子都是绣花的。”
但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早饭刚过，石勇便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面色比平时更沉了几分。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先朝李师师和柔福帝姬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朝我微微偏了偏头。我放下手里的路线图，跟他走到老槐树下。石勇压低声音说，广济寺外面最近多了几张生面孔——卖炒栗子的、挑担子的、在巷口修鞋的，看着与普通小贩没什么两样，但他手下的人发现，其中有人在暗中打探广济寺里住了几口人、每天什么时候进出。
石勇说，自从陈彦文被处决之后，金国在汴梁的暗桩网络已被连根拔了七成，剩下的残党一直在被追捕。大理寺的差役和石勇的人联手端了好几个窝点，抓了不下二十人，但仍有几个最核心的人在逃。让石勇高度警觉的是，有人在暗中打探李师师从鸣玉坊搬到广济寺的具体时间，以及赵多富每天进宫和去贷粮司的路线。他们不打听军器监，也不打听校场，专打听这两个人的出行规律。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让他继续盯，不要打草惊蛇。除了寺外已有的明暗两组哨之外，再在东西两条巷口各加一个茶摊，日夜轮值。他领命去了。我走到朱五爷的禅房，把石勇的发现告诉了他。朱五爷坐在蒲团上沉默了许久，竹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然后缓缓开口：“这些残党在打听柔福和师师的行踪，说明一件事：他们没本事在前线跟忠义军硬碰硬，就想在后方对你的家人下手。”
“弟子也想到了这一层。”
“让鲁智深这段时间辛苦些，每天护送柔福上下朝。石勇在寺外加派人手，师师暂时不要单独出门。”朱五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张邦昌最近在做什么？”
张邦昌自从被贬为秘书少监之后，一直闭门不出。石勇派去盯他的人汇报说，他每天除了上朝就是在家读书写字，表面上看安分守己。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石勇的注意——前些日子，有人在半夜里从张府后门进去，天不亮又悄悄离开，连续来了好几次。这个人的身份石勇暂时还没摸清。我让石勇继续盯紧张府，但不必急着收网——张邦昌这个人知道不少秘密，逼急了可能会吐出些有用的东西。
几天后的傍晚，石勇忽然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他一进门就关上了寺门，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纸上写着几行潦草的蝇头小字，字迹颤抖，像是仓促之间写下的。写信的人自称“罪臣”——是张邦昌。信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行，大意是说，他罪孽深重，不敢求朝廷饶恕，但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当面禀报——是关于金国暗桩残余在汴梁的最后一个据点。他说自己怕死，不敢在信中写明具体内容，只说他手里有一张图，可以当面交给何大人。
“这封信是今天傍晚从张府后门递出来的，送信的是张邦昌的贴身老仆，交给我们的人之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末将查过字迹，确实是张邦昌的笔迹。”石勇顿了顿，“何公子，末将觉得此人现在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怕的是被人灭口，想的是戴罪立功。”
我把信递给朱五爷。朱五爷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竹杖往地上一顿，说张邦昌虽然趋炎附势了一辈子，但他不是金国的人——他是怕死。怕被金人灭口，也怕被朝廷问罪。现在他主动递信，说明他已经闻到了危险的气味——金国残党很可能正在清理所有可能暴露他们身份的知情者，而张邦昌恰好是其中之一。可以给他一次机会，但要防范他耍花招。
第二天一早，我把张邦昌的事禀报给了赵桓。说张邦昌这个人，他清楚——对权力有贪念，却没有叛国的胆量。他的门生陈彦文是内鬼，他这个做座师的难辞其咎。若能在残谍案中立功赎罪，可以从宽处置。至于金人暗探的残党，不管牵扯到谁，一律查到底，绝不姑息。
有了赵桓的明确态度，我让石勇安排与张邦昌见面。黄昏时分，张邦昌从广济寺后门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素布便服，没戴官帽，低着头快步走进大雄宝殿，一进门就跪了下来，从袖中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发着抖。
“罪臣有罪。这张图是罪臣近日暗中绘制的，标注了听涛楼残余杀手和金国暗桩在汴梁最后一个据点的位置——在城西柳巷旧当铺的地下密室。罪臣当年为求自保，无意中得知了听涛楼暗桩的联络方式。近日残党又联系罪臣，意图胁迫罪臣继续合作。罪臣贪生怕死，不敢不从，但实在不愿再为金人做事，也怕被他们杀人灭口，所以斗胆将此图献予何大人。”
石勇接过地图展开一看，目光猛地一缩。柳巷旧当铺，正是当年朱勔私园枯井案中鲁智深与铁算子交手的那家当铺，也是石勇暗中盯梢了好几个月的据点。铁算子死后，石勇派人反复搜查过那里，前前后后翻了不下三次，始终没有发现张邦昌图上画的那个地下密室。
“这地下密室在哪里？”石勇问道。
“在当铺后院枯井的石壁后面。入口用砖封死了，表面看起来与普通井壁无异，必须按动机关才能打开。罪臣画了机关的开启方法——”张邦昌指着图上一处标注，“就在此处。密室中尚有听涛楼残党十余人，由一名金国暗桩统领，此人是金将完颜昌的旧部，代号‘残烛’。他们计划在近日刺杀何大人的家眷，以扰乱朝局，为幽州的金军争取时间。”
十余人，藏在一口枯井的石壁后面，就藏在石勇眼皮底下。铁算子死了，陈彦文伏法了，虹桥的暗桩被一网打尽，但“残烛”还在，他就藏在柳巷最深处的那口枯井里。
石勇霍然站起来说，立刻调人手包围当铺。我按住了他的手，让他先别急——张邦昌说对方计划近日动手，说明他们还没察觉自己已经暴露。现在调人大张旗鼓地围上去，残党一定会提前行动。这次不能只靠花子帮的便衣和外围骑兵，必须调一批真正擅长巷战肉搏的好手。
石勇说杨再兴还在汴梁养伤，那小子一身的力气用不完，天天嚷着要回前线，让他来。张显也在，他是猎户出身，巷子里打伏击比谁都熟。鲁智深更不用说，他对那口枯井有仇。三人同时看向角落里打盹的鲁智深，鲁智深已经醒了。他站起身，从墙边拿起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往地上一顿，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这口枯井底下，当年铁算子就是在那儿差点害了五爷。洒家今天要把那口井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