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伊坐在柜台后面，把一沓纸币放在台面上，又放了几枚硬币在旁边。纸币是旧的，边角磨毛了，面额有大有小，叠在一起大概一指厚。硬币是银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两千整。”盖伊说，“你点一下。”
杰西没点。他伸手把纸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数出其中一部分，大约八百左右，单独放在一边。剩下的推回盖伊那边。“这些帮我寄出去。”
“寄到哪？”
杰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台面上。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是他在来的路上找卡特借了铅笔写的。笔画像裂纹一样延伸到纸面边缘，但地址是完整的。某镇，镇尾，木屋。没有门牌号。但他知道那个地方。
盖伊低头看着地址。“东边。得走好几天的邮路。”
“能到就行。”
盖伊把地址和那沓钱一起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锁上，钥匙揣进围裙口袋。“邮差每礼拜五走一趟，下次正好后天。你这钱，半个月能到。”
杰西把剩下的纸币装进口袋。银币他也装了，硬币在兜里跟那四枚弹壳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铜壳和银币互相磕着，叮叮的。
卡特坐在旁边一张桌子前，端着咖啡杯没喝，看着柜台这边。“到手了？”
“到手了。”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花？”
杰西从柜台边走开，在卡特对面坐下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沓纸币又放进去，像是确认它们还在。“买了一匹马。”
“买了？”
“还没。看镇上有没有卖马的。”
卡特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好了。两千块买匹马，剩下的够你在路上吃大半年。”
盖伊从柜台后面端了一杯水过来，放在杰西面前。“你那个淘金者，今天早上醒了。吃了点东西，能下地了。他说想见你一面。”
杰西看着那杯水。水面在杯沿里面微微晃着。“他叫什么？”
“没说。醒了就问他怎么到这儿来的，谁送他来的。我告诉他了，他听完没说话，坐了一会儿，又躺回去了。”盖伊把抹布搭在肩上，“我看着他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你要是走之前有空，去后面看一眼。”
杰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把杯子放下。“过一会儿去。”
盖伊转身走开了。卡特靠在椅背上，腿伸到桌子底下，靴子搭在一起。他低头把咖啡杯里的渣子晃了晃，然后抬头看着杰西。
“你打算走到什么时候？”
杰西偏头想了想。“走到……找到想待的地方为止。”
“什么样的地方你想待？”
“有规矩的地方。”
卡特看着他，没接话。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西部这个地方，有规矩的地方不多。大部分地方都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你找那种地方，不如自己建一个。”
杰西看了他一眼。
卡特笑了一下。“我瞎说的。我就是个跑腿的，不懂建地盘。但我说真的——你这么能打，又死心眼，走到哪儿都是你管别人，不是别人管你。”
“我不用管别人。我想让欺负人的人不敢动。”
“那不就是管。”
杰西没说话。他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已经平了，倒映着柜台上油灯的光，一小团暖色的。
他站起来。
“我去看看那个淘金者。”
旅店后面有一间小屋子，门半掩着。杰西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光线暗，窗户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桌上一张纸吹得轻轻动。床上躺着那个淘金者，盖着一条薄毯，脸上有了些血色，嘴唇还是白的，但不像前几天那样干裂。
他听见动静，偏头看向门口。看见杰西走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慢，但坐住了。
“你。”他说。声音还带着沙哑，但比之前有力了。
杰西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好点了？”
“好了点。”淘金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看到他腰上的枪。“你送我来的？”
“嗯。”
淘金者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我那天……不太清楚自己怎么到的。我记得水，我记得有人扶我上马。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发烧了。”
“我知道。我躺了三天，醒过来的时候盖伊跟我说……是一个小伙子把我架在骡背上驮过来的。他说要不是你碰见我，我现在已经死在路边了。”
杰西没接话。
淘金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但不算厚，指甲缝里还卡着干掉的土。“我没什么能给你的。我的东西全被抢了。你把我送到这儿，盖伊说我欠的医药费他垫了，等你来了……他说你会来。”
杰西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床沿上。“盖伊那边的钱我已经结了。这几个是你的饭钱。”
淘金者低头看着床沿上的铜板。“我不是要钱。”他说，“我是想跟你说——我记着。”
“记着就行。”
杰西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他拉开门的时候，淘金者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喂。”
杰西侧头。
“你叫什么名字？”
“杰西。”
淘金者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记住你了。”
杰西没答。他走出去，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下，合拢了。
他走回酒馆前厅。卡特还坐在那，杯子已经空了，手指搁在台面上敲着。他看见杰西回来，抬了一下下巴。
“去看了？”
“看了。”
“怎么样？”
“活着。”
卡特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褶皱。“我要走了。往北，格蕾丝等了大半天了，再不走它要不高兴了。”
杰西看着他。卡特把外套拢了拢，系紧腰带，走到门口。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着杰西。
“你往西走。我往北。下次再碰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嗯。”
卡特推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道剪影。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迈出去，走进阳光里。灰骡子拴在门口的柱子上，铜铃在风里轻轻晃着。卡特走过去解缰绳的时候，回头又看了杰西一眼。
“你要是活下来，记得找我喝酒。”
杰西站在门口，抬了一下手。不重，手掌在空中停了一下就放下了。
卡特转回头，翻身上了骡背。格蕾丝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沿着主街往北走。铜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风里越来越远。
杰西看着卡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铜铃的声音还在，变细了，像一根被拉长的线，慢慢被风扯断了。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在脸上，暖的。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沓纸币和几枚银币，还有那四枚弹壳。铜壳子已经不那么凉了，被他捂了一路，现在是温的，贴着掌心。
他走下台阶。往西走。
靴子踩在灰土上，一步一个印。镇子在身后越来越远，前面是一片灰褐色的荒野，和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太阳在他身后，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