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收复的消息传到会宁府时,金主完颜吴乞买正在病中。据金国后来遣使透露,吴乞买看完边关军报,沉默良久,对左右侍臣说了句“宗翰误我”,随后连咳数日,病势转沉。金国内部也因连年南侵损耗巨大而矛盾激化——西辽的耶律大石趁金国西线空虚连克数座军州,草原上的蒙古诸部也在趁势坐大。完颜宗翰退回草原后收拢残兵,总兵力不足万人,短期内已无力再组织大规模南侵。
就在这节骨眼上,金国遣完颜宗弼为使,奉表求和。完颜宗弼抵达汴梁时正是初夏,汴河两岸的杨柳已经绿透了,虹桥下的水面上漂着零星的花瓣。他没有带铁骑,只带了二十余名随从和几车礼物。跟大半年前在垂拱殿上亮出城防图时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此刻的金兀术穿着一身素色皮袍,进殿后规规矩矩地行了跪礼,双手呈上国书,措辞极为谦卑——金国愿与大宋重修旧好,归还太原以北三州,承诺永不南犯。
消息传到广济寺时,柔福帝姬正在老槐树下核对贷粮司新收复区的粮草转运方案。她听完王小六学舌般的转述之后放下团扇,说金人这次是真被打疼了。李师师坐在旁边用朱笔圈点债券章程,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说金国连幽州都丢了,宗翰的残兵连燕山都守不住,这时候来求和倒是个识时务的。她说完继续低头算账,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赵桓在垂拱殿召开了专门的廷议。完颜宗弼呈上的国书条款主要有四:金国归还太原以北蔚、朔、武三州;宋金以燕山为界,永息刀兵;双方在边境开设榷场互市;金国每年向宋输岁币十万贯、绢十万匹,作为澶州之战的赔偿。赵桓问群臣——金人此番求和,其诚可鉴否?
张邦昌已经削职离京,保守派群龙无首,廷议上再没有人跳出来唱反调。曾朴率先出列,从户部角度表态:金国归还的三州虽经战乱残破,然地处要冲,收复后可与河北防线连为一体。金国主动提出反向输岁币,虽数额有限,但意味着两国实力对比已发生根本逆转,大宋不必再以岁币换和平。宗泽也赞同接受议和,但提醒金人多诈,谈归谈,边防不能松。大理寺那边沈书言也递了折子——河北新收复区需休养生息,战后再打三年不现实,眼下议和时机正好。
李纲抱病出席了廷议。他靠在椅子上听完金国的条款,缓缓开口,说此番议和有四项原则必须坚持——其一,归还的三州必须由忠义军实际接管,金军不得毁城焚粮;其二,燕山边界划界后双方驻军后撤,各设缓冲地带,互不驻兵;其三,榷场由双方共管,金商不得自由出入;其四,金国须交出所有仍在宋境潜伏的残余暗探名册。他每说一条,完颜宗弼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上回那样横眉冷对,只是低着头一一应承,只在听到第四条时微微抬了下眼。
事后沈书言从大理寺那边透了底——金国之所以这么急,不只是因为幽州败退。西线耶律大石已经打到临潢府外围,东线蒙古诸部也在趁势骚扰金国后方。金主病重,内部不稳,他们现在最怕的不是大宋北伐,而是宋辽两面夹击。完颜宗弼此番前来讲和,骨子里是怕大宋跟西辽联手把金国彻底压回草原。
赵桓随即下旨,令楚云飞率忠义军主力暂驻幽州,派杨志领一队骑兵前出接收三州,同时让柳逸之起草正式的宋金议和条款。柳逸之在礼部值房里熬了好些天,逐字逐句斟酌条文,将李纲提出的四项原则悉数列入条款正文,又在末尾加了一条——“若有违约,重启兵戈,不咎言者。”
议和条款最终在垂拱殿正式签署。完颜宗弼代表金国签字时,手微微发抖。他大概想起了上回在这座大殿上亮出城防图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以为金国的铁骑可以踏平汴梁。现在他签下的每一个字,都在承认金国从此以后再也无力南犯。
条约签署之后,赵桓在宫中单独召见了我。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宋金和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从父皇被六贼蒙蔽、何家被诬陷算起,到现在快四年了。从他在广济寺蒲团上战战兢兢地问“本王配当太子吗”算起,也快两年了。从澶州那夜烽火连天,到易水北岸捡起宗翰的弃旗,再到幽州城头换上了大宋的旗帜——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像是昨天。
他顿了顿,忽然叫了一声我的名字。不是“何爱卿”,是“承天”。他说朕以前以为,当皇帝就是坐稳那把龙椅。现在朕才知道,当皇帝不是为了坐龙椅,而是为了让那些在烽火台上守夜的将士能有一双厚靴子,让那些粮缸见底的农户能熬到秋收,让广济寺老槐树下那群从泥里爬出来的兄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我站在他对面,说陛下这番话,臣记下了。赵桓笑了笑,那笑容跟当年在广济寺蒲团上如出一辙的腼腆,却又多了一种只有经历过血火淬炼才会有的笃定。他低头看着和约末尾柳逸之加的那行字,忽然轻声念出了声——“若有违约,重启兵戈,不咎言者。”
他自言自语般说了句,但愿这一条永远不会用到。
和约正式公告天下那天,汴梁城万人空巷。御街两旁的酒楼茶肆全都自发挂出了红绸,樊楼的潘掌柜在东阁阳台上一口气挂了八盏大红灯笼。南门瓦子的说书先生老孙头连夜编了新段子,讲到完颜宗弼在垂拱殿上跪呈国书时,满场听众拍桌叫好。王小六特地去听了一场,回来之后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现场的反应,说有个老兵听到这一节站起来喊了一嗓子“何大人万岁”,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拽坐下了,但紧跟着全场都笑了。
李师师从贷粮司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好的靖康元年夏税预征方案,说河北新收复区的农户今年夏税全免,冬税减半——这是户部刚批下来的。她把方案放在供桌上,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新发的嫩叶,忽然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她说北伐打赢了,金人也签了和约,何公子以后打算做什么。我说要先把青苗法推广到河北三州,再把债券的偿还方案落实,还有忠义军的军屯规划要跟楚云飞商量,还有——她笑了,打断我说,你总是有忙不完的事。也好,忙一点,比闲着强。她在石凳上坐下,风吹过老槐树的新叶,沙沙的声响在午后阳光里格外安宁。
辛弃疾从幽州发回了最后一封战地书信。信上说他随杨再兴的骑兵已经接防了金国归还的三州,沿途百姓夹道迎候,有人把家里仅存的半袋麦子捧出来要送给将士们,被杨再兴婉拒了。信的末尾他照例附了一首新填的词——正是他从金国控制的山东老家踏上南下之路时,在心里反复酝酿过的那首《鹧鸪天》。少年时在济南山中习武读书、听祖父讲说故国河山的岁月历历如在眼前,如今幽州城头已换了大宋的旗帜,江北三州重回版图,他终于可以把这首词写完整了——“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䩮,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笔落时,他说等回汴梁之后要把这些年的词作都整理出来,编成一部词集,就取名叫《稼轩词》。我把他的信夹在《破锋八式》的书页里,跟周侗当年送给我的手抄心法放在一起。从济南走到汴梁的少年,如今已是幽州城头的书记郎。从“落日塞尘起”到“壮岁旌旗拥万夫”,字行之间那个在金人铁蹄下长大的孩子,终于亲手把自己的词写进了大宋的版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