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白依是最先醒来的那个人。她坐在桌边，正对着墙上的相框。桌上不止这一个相框，大大小小摆了七八个，木框边缘有的已经开裂了，有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本色。但只有中间那一个，干净得不像旁边那些。表面没有灰尘，没有落过灰的痕迹。白依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已经泛白，边角发黄，边缘处有轻微的卷曲，像被人翻看过多遍。折痕从左上角延伸到画面底部，裂开的地方透出纸背的白。但里面的人还能看清：一个短发女孩正跳起来，双臂环住老人的脖颈，脚腕离开了地面。那一瞬间，时间被固定在她离地的那一刹，没有再往前移动。她的笑容很满，像被人半路截住了话头，话还没说完，笑意已经收不回来了。
白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老人端着一摞碗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把碗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才开口。
“老爷爷，这是您孙女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桌边，伸手把那只相框扶正了一点点，像习惯性的动作。“嗯。”他说，“可爱吧？”他停了一下。那一段停顿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人想起一句已经很久没有说出口的话，又把它咽回去。“像她妈。”
他转身去灶台拿筷子。白依没有再追问。她坐在原位，手指搭在桌沿，指腹贴着木面的纹路，等到灶台那边传来水声，她才把视线从相框上移开。
早饭很简单，但都是热的。粥刚出锅，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碗沿烫手。零野吃完把碗放下，说了一句“多谢款待，我们先走了。”老人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他们离开的方向。他没有挥手，没有出声，直到他们的背影在村口的拐角处彻底消失，他才转身回屋。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响声。
村子很安静。安静到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土路两侧的房屋低矮，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底下暗色的屋梁。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木板边缘已经发黑。电线杆立在路边，比房屋高出许多，但电线低垂着，像很久没有人检修过。风穿过那些垂落的线缆时，会发出极低的嗡鸣声，像某种已经停用多年的设备还在惯性运转。
零野走在最前面，步子没有放慢。“太落后了。整个村子都像停在了某个时间点。”
枯沫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她的瞳孔闪过一层蓝光，从边缘向内收缩，又迅速散去。她的手指抬起来，刚碰到眼角的皮肤，血已经顺着指缝渗了出来。她没有出声，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步。
“看不了。”她把手放下来，“有别的东西。”
万晰月蹲下去，把纸巾递到她手里。枯沫接过来，慢慢擦掉指腹上的血迹，眼睛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地面，只是低头盯着自己沾了血的指节。
“哟？小娃娃你怎么了。”
声音是从几步之外来的。一个老奶奶站在路旁，手里挎着一只菜篮，青菜边缘还沾着泥土。她的目光从零野移到白依，又从白依移到墨念，最后落在枯沫脸上的血迹上。她的脚后退了半步。菜篮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菜散了一地，几片叶子从篮子边缘滚落到路面上。
“你们不是村里人？!”
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了。刚才那层温和的、带着探询意味的语调不见了，整句话像被风从侧面压歪了一次，尾音落在了纸面之外，不再朝着同一个方向。
附近的房屋里陆续有人走出来。先是两扇门从内侧推开，然后巷口有人站住了。他们的表情从好奇变成警惕，又从警惕变成别的东西——一种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旧情绪，边角起毛，已经无法被完全展开看清原本的字迹了。
“谁放你们进来的？快出去！”
“神会降罪于我们的……”
“滚出去。你们只会带来厄运。”
“出去！出去！出去！”
声音越叠越多。有人站在门口喊，有人从巷子深处出来，站在人群后排。他们的目光没有迟疑，也没有偏移。那些动作像是已经被练习过很多次——每一次合拢，都会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比上一道更深的线。
零野没有往前。他站住了脚步，也没有后退。万晰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朝人群方向稍稍退了一步。白依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但还没有拔出来。他们一步一步地退出村口，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脚也离开了土路的边缘。村口的声音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像潮水一样，在退去之前先响了一阵，然后一层一层地低下去，最后停在远处某扇门合拢的位置上。
万晰月从包里掏出那张发黄的地图。“村子的事先放一放。先看老爷爷说那条路。”地图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折痕已经深到快要断裂。他们沿着地图上的标记走了大约半小时，路在一处山脚分成两条。一左一右，宽度差不多，路面磨损的程度也差不多。看不出哪条更常走。
零野把地图翻了一面，又翻回来。“地图上只有一条路。”
“都散开，让小爷来!”许年从人群后面自豪地走出，站到岔口前面。他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捏在指腹间，闭着眼念了几句。声音太低，只有他自己听得清。然后他把硬币抛向空中。硬币落下，立住。许年的表情顿了一下，像一页纸在翻到一半时发现边缘已经出现了裂缝。他收回硬币，重新放回兜里，手按在胸口，低声说：“赞美女神。”
“祂说这两条路都是死路。”许年说，“生路在我们刚才走的那条上。”
零野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那两条路。“……我们要信章鱼哥吗？”“...”没人回答。
他们沿来路往回走。经过村口的时候，还能看见那棵老树和墙边几株已经干枯的草茎。再往前走几步，脚下的泥土颜色变了。不是潮湿的深色，是另一种暗色——像被翻过的土还没有来得及晒干，边缘已经泛白了。
他们抬头。房屋还在，但已经不再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那些木板钉死的窗户还在原地，但木板边缘已经朽坏变形，露出了底下空洞的窗框。门板歪斜，有的半开着，有的已经脱落，靠在墙边。路面上散落着碎瓦和枯枝，有些地方的泥土已经被踩实了，形成一条已经被废弃多年的路。一具完整的骨架横在路中间，弯曲的弧面堆叠着，像从高处被拆散的纸张，每一页都朝不同的方向弯曲。
白依的声音很轻：“嗯？”
“我们刚才看到的是这个村子三十年前的样子。”枯沫的瞳孔闪着蓝光，那层蓝光正在缓慢地退去，“老爷爷那儿——”
“时间是准的。”枯沫说，“只有那个屋子的时间没有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