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和约签署后的第三天，李纲正式向赵桓递交了辞呈。
辞呈是他亲笔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端正清瘦，只在末尾几行微微发颤，透出执笔人日渐衰竭的体力。他在辞呈中写道：“臣本布衣，蒙先帝简拔，位列宰辅。今北伐功成，和约已定，臣病躯难支，恳请骸骨还乡。”赵桓看完之后没有当场批复，只是把辞呈压在案头，说李大人先好好养病，这事容朕再想想。
想了不到半个时辰，李纲又让人递了一封短信进宫。信上只有一句话——“何承天可继。”赵桓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提笔在李纲的辞呈上批了四个字：“准奏。赠太傅。”
消息传到广济寺时，我正跟曾朴核算河北三州减免赋税的方案。曾朴摘下老花镜，默默擦了擦镜片，说李大人这一退，首辅的担子就全落在你肩上了。我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方案继续核算完毕，然后起身去了李纲府上。
李纲靠在病榻上，比上次见时更瘦了几分。他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榻边的椅子。我坐下之后，他从枕下取出一本磨破了边的手札递给我，说这是他为相多年记录的施政心得——从青苗法的改良到内阁制的运作，从六部协调到地方吏治，每一页都是他亲手写的。手札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为政之道无他，以民心为心。”
“李大人，您真要回福建？”
“落叶归根。”李纲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本官为相这些年，最欣慰的不是扳倒了六贼，不是打赢了澶州，是看到了你们这群年轻人。你、楚云飞、岳飞、杨志、辛弃疾、虞允文——你们每一个都能独当一面。本官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以后大宋的江山，交给你们了。”
三日后，赵桓在垂拱殿正式下旨——何承天继任内阁首辅，总揽政务；楚云飞任枢密副使，掌天下兵马；曾朴晋户部尚书，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虞允文擢户部侍郎，兼领债券司；陈康伯升惠民贷粮司使；宗泽晋御史中丞，仍兼贷粮司巡察总使。
同时追赠李纲太傅衔，遣使护送其归乡。李纲离京那天，汴梁百姓自发挤满了御街。轿子经过樊楼时，潘掌柜在东阁阳台上挂了一面写着“国之柱石”的素布挽幛。轿帘始终没有掀开，但轿子经过广济寺门口时微微停了一下——朱五爷拄着竹杖站在寺门外，朝轿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轿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朝外轻轻摆了摆，然后继续前行。
新内阁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垂拱殿东配殿召开。我坐在首辅位上，面前摊着李纲留给我的手札，翻到了第一页。曾朴、楚云飞、柳逸之、虞允文、陈康伯、宗泽依次列坐。李纲的位置空着，但没有人提议撤掉那把椅子。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最终确定了靖康元年后半段的五大要务：其一，河北三州及幽州新收复区减免赋税两年，由户部拨专款重建；其二，忠义军缩编常备，部分转为军屯，岳飞负责制定军屯条例；其三，北伐债券五年偿还计划，按虞允文章程执行，战后商税担保；其四，青苗法推广至河北新收复区，由宗泽兼领；其五，金国榷场由礼部与户部共管，柳逸之负责细则。
赵桓全程列席，但没有干预任何一条决议。只在最后散会时说了句话——“以后内阁的会议，朕会常来听。但朕不投票，你们议定了再报朕。”
从垂拱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楚云飞在廊下叫住我，只说了一句话：“首辅，幽州城头换了大宋旗帜那天，岳飞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将来不打仗了，他想在幽州办一座书院，教将士们认字。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军屯不光要种粮，还要育人。”说完他转身就走，军靴踩在石板上铿锵有力。
回到广济寺，朱五爷正坐在老槐树下。我把首日阁议的内容简要跟他说了，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用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三下，说明年开春，老叫花子就回永州去。在这汴梁待了好几年，街坊邻居都认得老叫花子了，出门买个炒栗子都要被拉住问“五爷好”，太不自在了。
我知道他说的“不自在了”不是真话。他是觉得何家的仇报了，金人退了，新军站稳了，内阁也稳了——他这把老骨头可以放心了。叫花子帮的帮主，终究还是要回到他的江湖里去。
“师父，永州那边的旧庙还在，我让柳大人拨一笔款子修缮——”
“不用修。”朱五爷摆了摆手，“破庙住着自在。修得金碧辉煌的，还叫什么花子帮？”
我看着他拄着竹杖慢慢走回禅房的背影，忽然想起四年前在永州城外的荒野里醒来时，第一个出现在我眼前的人就是这老头。那时候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青布长衫，用竹杖戳了戳我的肩膀，说了句“还活着呢”。四年了，他还是那件青布长衫，还是那根竹杖。变得太多的人是我。
夜深时，我独自坐在大雄宝殿门槛上翻看各地呈报的夏收奏折。河北三州免赋之后，澶州、大名府的农户把省下来的粮食挑到贷粮司分站，说要“还给朝廷”——当然被宗泽劝回去了，但这事被柔福写进了贷粮司的月度简报。她用团扇上的眉笔添了一句“民心可用”。李师师在另一旁核算债券偿还的第一期利息——按虞允文的方案，第一批债券三年到期，利息总计四万二千贯，从战后商税中列支。她把核算表递给我的时候说，利钱一分不少，户部答应过的事就得做到。汴梁城里那些认购了债券的商贾，如今对朝廷的信任比几年前翻了好几倍——这是她亲手编的统计册上最让她欣慰的数字。
接下来几日，各地奏报陆续入京。河北三州的夏粮已经开始收割，农户用贷粮司提供的种子和农具抢种了第一茬麦子，长势比预想中好得多。岳飞从幽州送回了一份军屯规划，建议将忠义军中部分士卒就地转为屯田兵，平时种粮练兵，战时披甲上阵，既可减轻户部养兵压力，又可为边疆储备粮草。赵桓在规划末尾批了一个“可”字，又用小字加了一行——“士卒屯田之余，每日须读书半个时辰。”这行小字是受岳飞要在幽州办书院的影响，赵桓觉得全军都应该学识字。楚云飞看到后没说话，只是把批文转给了辛弃疾——军中教材的编纂，自然落在了这位新授承务郎的战地书记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