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任首辅的第二天,我在广济寺老槐树下摆了一张旧木桌,几把竹椅,把内阁几位核心大臣请到了寺里。不在垂拱殿东配殿,也不在内阁衙门,就在这座破庙的院子里,就着头顶沙沙作响的槐叶和墙角那尊被擦得锃亮的“天下第一球”铜像。曾朴说头一回见首辅在叫花子窝里开内阁会议,我说这地方风水好——大宋的内阁制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北伐的方略是从这里画出来的,精忠报国那面匾还挂在殿里,在这议事,心里踏实。
曾朴率先开口,把河北三州及幽州新收复区减免赋税两年的财政缺口大致报了个数:今岁夏税因免赋减少约十八万贯,冬税减半预计再少十二万贯,合计三十万贯。但青苗法全国推广后各路赋税增长已逾五十万贯,再加上战后榷场重启的商税预期,这个缺口填得上。虞允文翻开一本新拟的《战后债券发行章程》,建议在现有五年偿还计划之外另设“河北重建专项债券”,额度五万贯,专门用于修复被金军焚毁的农田水利和驿路桥梁,以战后榷场税收为担保,与北伐债券分账管理、互不混淆。曾朴接过章程翻了几页,摘下老花镜说这小子把债券玩出花了。虞允文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纠正说这不是玩,是统筹。
陈康伯接着呈上青苗法在河北新收复区的推广进度——宗泽已在澶州、大名府、幽州三地设立了贷粮分站,首批春耕贷粮发放完毕,覆盖农户近八万户。但部分偏远州县仍有地方官阳奉阴违,拖延贷粮发放。宗泽当即接过话头,说下月就动身北上,巡察河北三州所有贷粮分站,一个县一个县地过。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一个县一个县地过”意味着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官该睡不着觉了。
柳逸之汇报了金国榷场的筹备进展。按宋金和约条款,双方将在燕山南麓开设三处榷场,由宋金双方共管。他已拟定榷场管理细则,规定金商只能在榷场范围内交易,不得自由出入宋境,每笔交易都需登记备案,由户部和礼部联合派员监督。赵桓此前已明确表过态——金人想做生意可以,想借机渗透,门都没有。
楚云飞最后发言。他从幽州发回的军报中附了一份水师重建方案——金国虽已议和,但海防不能松懈。他建议在登州、莱州、蓟州三地重建水师,以蓟州港为旗舰基地,将火器营的火炮技术移植到战船上。登莱水师旧部尚有老兵可用,先搭起三支水师的基础架子,造船的预算由户部分三年拨付。曾朴听到“造船”二字,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算盘。虞允文已经替他算好了——三年分期,每年摊下来不过两万贯,比养一个骑兵营还便宜。曾朴看看虞允文,又看看自己的算盘,难得地没有拨珠子,只说了句“就依此数”。
从广济寺开完内阁会议出来,我去了鸣玉坊。李师师正站在院中那株老梅下,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好的债券认购统计册。如今她已正式从文书佐理升任惠民贷粮司度支郎,专管债券发行和战后重建资金的调配。她说第一期北伐债券的利钱已经算好了,按虞允文的章程三年到期,利息总计四万二千贯,从战后商税中列支,一分不少。她说完把统计册递给我,嘴角浮起一丝浅笑,说潘掌柜昨天又来了,问战后重建债券什么时候发,他提前排队。我说等虞允文的章程批下来就发,让他再等等。她折下一枝刚谢了花的梅枝,说樊楼的潘掌柜从当年在词会上听了你那首《满江红》开始,就成了咱们的编外账房——这些年认购了快上万贯债券,比有些州的赋税还多。
回到广济寺,柔福帝姬正坐在老槐树下跟朱五爷下棋。她如今身兼两职——惠民贷粮司编外巡查使和河北重建督查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她落了一枚白子,说河北三州的农户让她带个话——今年夏粮收成比预想中好得多,宗泽在澶州设立的贷粮分站连种子带农具一起贷,农户们抢种的第一茬麦子已经开始收割了,有人把省下来的粮食挑到分站门口说要还给朝廷,被宗泽劝回去了。她说着落下一枚棋子,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民心可用。
朱五爷落了一枚黑子,不动声色地吃掉她一片白子。柔福急了,拿着团扇在棋盘上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投子认输。朱五爷拄着竹杖站起来,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下棋就跟治国一样,不能只看眼前这几目,得往后看好几步。
当天晚上,我坐在大雄宝殿门槛上翻看最后一摞奏折。辛弃疾从幽州发回的信中提到,杨再兴最近迷上了听他说书——不是瓦子里那种说书,是辛弃疾把《史记》里的卫青霍去病列传翻成白话讲给他听。杨再兴听完之后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活捉完颜宗翰。岳飞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那就练好本事,将来有得打。”楚云飞也附了一行字,比岳飞的更短——“宗翰已北遁,幽州城头已换大宋旗帜。臣飞等请旨,将忠义军阵亡将士姓名刻石立碑于幽州南门外,以昭忠烈。”赵桓已批复照准,由辛弃疾撰写碑文。
夜风吹过老槐树,满树新叶沙沙作响。四年了,何家的仇报了,高俅流放了,六贼倒了,金人退了,河北收复了。但大宋的路还长——军屯、水师、火器、债券、青苗法,每一项都才刚刚起步。我把奏折合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明天还有早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