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和约签订数月后，燕山南麓的三处榷场陆续开张。榷场设在边境缓冲地带，由宋金双方各派官员共同管理，金商只能在划定的坊市内交易，不得自由出入宋境。曾朴原本以为榷场的商税至少要半年才能见到回头钱，结果开市仅两个多月，三处榷场光是茶马互市的商税就收了将近四万贯，远超预期。虞允文在户部值房里把账册翻了好几遍，说金国的皮毛和北珠在汴梁能卖出三倍的价格，而大宋的茶叶和丝绸在金国同样是抢手货——互市一旦放开，双方都有得赚。
但榷场真正的意义远不止赚钱。柳逸之从燕山发回的报告中说得明白——金国牧民赶着羊群来榷场换茶叶时，会不经意地透露草原上的消息：哪支部落与完颜宗翰不和，哪个部族今年冬天缺粮，金国内部各派系的争斗有多激烈。这些消息比边境烽火台传回来的军报更鲜活，也更深入。
赵桓把这封报告看了两遍，在早朝上专门提了一句：“金国并非铁板一块。榷场不仅是商路，也是耳目。”他随后下了一道旨意——正式任命柔福帝姬赵多富为宋金榷场监察使，持节巡视燕山三处榷场，兼察边境贷粮分站的运行情况。
柔福接旨时正在贷粮司值房里与陈康伯核对河北秋粮的转运方案。她把圣旨往桌上一放，转头对陈康伯说，榷场监察使她接了，但贷粮司的巡查也不能停——她打算从燕山回来之后顺道去大名府，把那边几个拖延贷粮发放的县令当面问个清楚。陈康伯推了推老花镜说，殿下如今已是监察使，那些县令见了您估计腿都软。柔福摇了摇团扇，说腿软不顶用，贷粮发到位才算数。
出发那天清晨，柔福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团扇照例别在腰间，扇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是新添的榷场巡查要点。杨再兴领了一队骑兵随行护卫，他的铁枪上还留着完颜宗翰帅旗被烧后沾上的焦痕。辛弃疾也随队同行，赵桓让他以承务郎的身份协助柔福整理榷场调研文书，沿途记录边境贸易实况和驻军军屯进展。
一路上柔福几乎没有闲着。每到一个驿站，她就拿出团扇对着驿站的账册一条条核对粮草转运记录；每过一处粜粮分站，她都要把发放名册翻开来比对农户签字和实际发放数目。杨再兴起初还紧张兮兮地跟在旁边寸步不离，后来发现这位帝姬干起活来根本不需要人伺候，他只好在驿站门口蹲着擦铁枪。辛弃疾倒不嫌累，柔福核对账册时他就在旁边写调研笔记，偶尔插几句关于当地水文和草场的补充意见。
车队行至燕山南麓，榷场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起来。木栅围成的坊市足有数十丈见方，坊市内宋金商贩各占一边，中间立着一座双方共管的署衙，署衙门口竖着两排木桩，桩顶上分别挂着大宋的旗帜和金国的狼头旗——两旗并列，在晨风中各自飘扬，中间隔了约莫一丈的距离。
柔福翻身下马，径直走向署衙。金国派驻榷场的监官是个叫完颜撒哈的中级将领，身材魁梧，颧骨极高，眼窝深陷，标准的金人长相。他站在署衙门口上下打量了柔福几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大概在他看来，大宋派个年纪轻轻的女人来监察榷场，要么是朝中无人，要么是做做样子。他行了礼，态度客气，但语气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敷衍。
柔福没有理会他的态度。她走进署衙，把柳逸之拟定的榷场管理细则摊在桌上，逐条与完颜撒哈核对——每笔交易必须登记备案，金商只能在划定范围内活动，严禁携带武器入市，违者依约驱逐。完颜撒哈听着听着，敷衍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说到最后一条时，他皱着眉头说有些条款太严了，金国的商人不习惯被关在栅栏里。
“不习惯？”柔福抬起眼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寸步不让，“完颜将军，这条约是本朝与贵国在垂拱殿上正式签署的。条款不是我定的，是两国共同议定的。将军若有异议，可以修书上奏贵国朝廷。但在条约修改之前，每一条都必须按章执行。大宋这边，一寸不退。”
完颜撒哈张了张嘴，大概想反驳什么，但对上柔福那双清亮坦诚的眼睛，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他沉默片刻，终于郑重地拱了拱手，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帝姬放心，末将定当遵约便是。”
署衙外，杨再兴站在门口，把她们的对话听了个大概。他低声对辛弃疾说了句让对方差点笑出声的话：“帝姬这气势，比咱们冲锋时还足。”辛弃疾在调研笔记里一字不漏地记下了这段对话，旁边添了一行小注——“帝姬以约据争，金使气夺。条约之威，不在文字，在执之者。”
从燕山榷场出来之后，柔福顺道视察了沿途几处贷粮分站。她发现有几个偏远县的分站，粮册上的签字栏全是空白——农户不识字，不会签名，分站的吏员也没有替他们代签。她当即决定在每个分站派驻一名识字书吏，专门替不识字的农户代签并当面确认数额。这笔经费从哪儿出，她已在团扇上算好了：从榷场商税中拨出千分之五，足以覆盖河北三州所有分站的代签费用。
回京后，柔福将团扇上记得密密麻麻的巡查笔记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榷场巡查报告和贷粮分站改进条陈，一式两份，一份呈送赵桓，一份交予内阁。辛弃疾也提交了一份调研文书，其中专门分析了燕山边境的草场和水源分布，建议在军屯区域选择水草丰美之处设立牧马场，为忠义军骑军就地养马。楚云飞将这个建议附进了水师重建方案的修订版里，批了四个字：可行，速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