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 第八章 | 孩子的父亲是哪个?
杨老夫人给的信中写着:周穗穗,年约五十,家住云州西南的一座小山城,鹿阳。
考虑到岑杰已经在故思县逗留将近一个月,而且他家还有个孕妇在等待,我们三人商量好一起去鹿阳,将毒药的事打探清楚,之后岑杰回云州,我和“李医师”回故思县。
岑杰原本邀请我同归云州。他说趁太医仍在,正好带着毒源的线索回去再诊一遍。
可我想着,太医在就意味着太子也在……还是不了。
毕竟封建王权于我和李龚南而言是全然陌生的领域。说不定一句无心的话、无意识的手势、甚至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而且由于太子在原文中只是背景板,我对他没有任何了解。
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还是敬而远之吧。
至于太医所言,“解毒还需专长毒理的医师长期随诊”……我看了看身旁的李龚南。
他会不会用毒尚待验证,但我很确定,他会用心。
我们抵达鹿阳的时候已是傍晚。
客栈建在半山腰,推开窗户能俯瞰整个山谷。暮云纷飞,华灯初上,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一片岁月静好的景象。
“你来,站这里往外看,是不是好像那种古镇旅游景点?”我兴奋地招呼李龚南来窗边。
“什么好像啊,这儿就是原汁原味的古镇吧。”李龚南不屑地撇撇嘴,但还是探出窗外看了一眼。
“那这趟算不算……我们第一次,以情侣的身份出来旅游?”
李龚南先是微微脸红,而后往隔壁房间努努嘴:“谁家情侣出游带着那么大一只表哥?”
“哎呀,明天见一下周穗穗他就回云州了嘛。学校假期还剩好几天,我们回去的时候不用急,可以绕点路,多玩几个地方……”
“又要绕路?你怎么这么爱绕路……”
“我就绕这一回,哪里‘爱’绕路了?”
“上次你也想绕路看风景来着。”
“上次?哪次啊?我们去湘川不都是直来直往的么!”
“去年秋天,要跟我回大本营那次……”
“那次……那次行程不算!根本就没有到达目的地,等于围着故思县转了一圈!白瞎了我准备了好几天的行李!”
“哦。”李龚南低下头,不说话了。
“怎么了?”我见他情绪低落,关心地问。
“没事。”他抬起头,故作轻松地笑笑,“闻着别人家的饭菜飘香,都饿了。我们下去吃饭吧。”
我拉住他:“喂,有事就说嘛,憋着干什么?”
“真没什么大事儿。”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去年秋天,我是真心实意邀请你过去的。”
“我知道啊。最后没去成,是因为客观条件限制,又不是你的错,我也没怪你啊。”
“可是……春莺王小伍他们都去过了,只有你没去。一想起来,我还是觉得难过。”
我心中一软,走到他身边,扒着他的肩膀咬耳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说完我就往门外跑。跑到一半,发现没人跟上来,于是停步转头,看到李龚南还留在原地发呆。
“走啊,你不是饿了要吃饭么?”
“……刚才那几句,什么意思啊?”
我失笑:“你不知道?高中语文没学过?”
“高中语文谁还记得啊!”
“那,待会儿你去问岑杰吧,他肯定知道!”
***
鹿阳镇依山而建,大多数人家都在山坡上。周穗穗的家却位于山谷底部一块难得的平坦地带。
一进她家的门,我便明白了为什么——她坐在轮椅上,裙摆空荡荡的。
杨老夫人不是说她被打断了腿吗?可看这样子,明显是截肢了啊……
“几位贵人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周穗穗比杨老夫人年轻十几岁,看起来却同样苍老。
她说话的态度不咸不淡、不卑不亢,反而让我觉得轻松自在。
“周……前辈,”我斟酌再三,选了个中性的称呼,“今日我们贸然登门,是想询问有关孕妇用药的事情。”
“哦,你有孕了?”周穗穗平静地看了我一眼,随后目光在我身后两个男人身上打了个转,“分不清孩子的父亲是哪个?”
这话像炸弹,把我们三个都雷得外焦里嫩。
“不是不是!我没怀孕!我……他们……您怎么能往那方面想!”我把自己的头发都抓乱了,尴尬得原地打转,“孕妇不是我!是我娘!二十多年前我娘怀着我的时候误服了药!”
“哦。那你现在不是好好的?能跑能跳,头发还挺多,看着不像肾虚。”
“我肾不虚!我……”
忽然就忘了,我到底干嘛来了?
“还是我来说吧。”岑杰上前做了个揖,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当然,他重点描述了我娘得药、服药的过程以及服药后的效果,并未提及秦三娘的结局。
周穗穗陷入沉思。
李龚南在院中寻了一把椅子,拎了过来,扶我坐下,然后在我身边上风口站定。
轮椅声“吱呦吱呦”地响起。周穗穗移动到我面前,只说了一个字:“手。”
我乖乖地伸出右手让她把脉。
过了一会儿,她放开我,直截了当地说:“中毒已深。我解不了。”
岑杰再次作揖:“我们亦知解毒艰难。眼下只想先确定当年那药是什么成分。若前辈知晓,恳请不吝赐教!”
周穗穗低头想了一会儿,复又抬头,依旧淡淡地说:“毒,我从来不卖。我卖的都是药。”
“助孕药,避孕药,壮阳药,催情药。是药三分毒,但是可以通过调整方子和用量来尽量降低毒性。”
“唯一特殊的是落胎药。”
“无论落胎药如何改进,都是为了减少对母体的伤害。然而既是为了落胎,对胎儿来说,自然是越毒越好。”
我心头一紧,仿佛看到了曙光:“您是说,我娘当年服下的是落胎药?”
“根据你们的说法,服药后有出血症状,这就是流产的先兆。但你娘没事,最后你还是出生了,并活下来,说明药效温和且用量极少。”
周穗穗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姑娘,不是老妇夸口。无论是三十年前还是现在,方圆百里,对孕妇最温和的落胎药都是出自我手。来日姑娘若有需要,记得回来找我啊。”
我真是谢谢您了!托您的福,我这身体大概率是怀不上的!
“前辈莫要说笑。”岑杰及时把话题拉回正途,“既然您判断那是出自您之手的落胎药,可否告知药方?我们愿出重金酬谢。”
周穗穗未置可否,反而转动轮椅,朝屋内行去。
我和李龚南、岑杰面面相觑,不知她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膝盖上放着一个小碗,碗里有三个小纸包。
“二十多年了,方子早不知改了多少遍。再说了,孕期有早有晚,落胎的方子也不一样。这里有三种现成的药粉,分别针对孕期一个月,两个月和三个月。你们可以买回去研究研究。”
她还真是三句话不离卖药!
“周前辈,我娘服药的时候我都六个多月了,您看……”
“六个多月?”周穗穗冷笑了一声,“落胎药向来只能在三个月内服用。六个多月,鼻子眼睛都长好了,那还叫落胎吗?”
“我娘也没想落胎啊!她只是……只是……您这样想:如果她孕六个月,误服了三个月以内的落胎药,造成我现在这个样子。那,她当初最有可能服下的是哪种药?”
周穗穗从碗里捡走一个药包,然后把剩下两个端到我面前:“这两种,拿去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