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船比巡逻艇大,但审讯室差不多大。一样小的房间,一样的日光灯,一样的嗡嗡声。
田中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对面是个美军情报官,三十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在办公室里待了一辈子的人。他翻档案的动作很机械,像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公文。
"你是田中聪?"情报官问。
"是。"
"IS-0的驾驶员。"
"是。"
情报官在档案上写了几笔。"你们执行的是什么任务?"
田中看着他。日光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苍白。
"任务失败了。"他说。"机甲没了。人都死了。"
"我是说——"情报官停了一下,"你们的原始任务是什么?"
"确认销毁。回收数据。"田中说。"这是命令。"
"然后呢?"
"然后——"田中停顿了一下。"没有然后了。"
情报官又写了几笔。"你们发现了什么?"
"变异体。"田中说。"五级。还有实验室。还有——"
他停住了。
"还有什么?"
"没了。"田中说。
这不是撒谎。潮母、亚纪子、菌丝网络的真相、N-7的秘密——这些说了也没人信。就算信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任务失败了,机甲没了,人都死了。仅此而已。
情报官抬起头,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情报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档案合上。
"好。"他说。"就这些。"
田中站起来,走向门口。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照片。还在。亚纪子的脸,泡软了,但还能看清。
他没有把真相告诉这些人。不是因为保密,是因为——是因为他们不需要知道。
Helen的审讯在另一个房间同时进行。
审讯官问的是同样的问题。岛上有什么,做了什么,Miller的尸体在哪。
但有一个问题不一样。
"声波技术,"审讯官说,"SD的声波发生器,你们用来摧毁核心的那个——那个技术现在在哪里?"
Helen沉默了很久。
声波技术。她花了多少年研究的东西。她花了多少年改进的东西。最后一次发射的时候,反噬撕裂了她的内脏。但核心被摧毁了。菌丝网络瓦解了。整座岛上的变异体都失去了控制。
"不存在了。"她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Helen说。"和核心一起烧掉了。连同声波发生器,连同所有数据,连同——"
她停了一下。
"连同所有证据。"她说。
审讯官又写了几笔。"你的意思是,技术已经失传了?"
"我的意思是,"Helen看着审讯官的眼睛,"那个技术从来没有被正确使用过。它被设计出来是为了杀死人的,不是为了救人。我们用它做了我们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她停了一下。
"技术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们活着出来了。"
审讯官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问技术的问题。
Jack在走廊里等着。他坐在长椅上,背靠着墙,手放在口袋里。舱室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远处海浪的声音。舱壁是金属的,被海风吹得有点凉,但不至于冷。
那扇窗户外面,灰蒙蒙的海和灰蒙蒙的天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盐味,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腥味。
Jack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条手链。白鸽的标志,在灯光下有点暗。
审讯室的门开了。田中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长椅另一头坐下。
过了一会儿,Helen也出来了。她的腿比昨天好了一点,能走路了,但还是有点跛。她在Jack旁边坐下,靠着墙,闭上眼睛。
三个人的审讯都结束了。他们在走廊里等着,等美军的船来接他们。
走廊很窄,灯光很暗,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三个房间的门都关着,隔音效果不好,能听见里面的人在说话——审讯还在继续,在别的房间里,审着别的人。
他们四个人从岛上爬出来。Miller没有,Hawk没有。但他们四个——田中、Jack、她、还有那个平民年轻人——活着出来了。
命运不在自己手里。但他们活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田中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长椅另一头坐下。
田中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某种更深层的红。像是烧过之后的余烬,还没有完全熄灭。
Hawk把它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说:"替我保管。"
现在Hawk不在了。Miller不在了。但手链还在他手里。
他把手链攥紧了。金属硌手,硌得有点疼。
但他没有松开。
他什么都不需要说。
沉默是最重的证词。他想起那些死在岛上的人。Miller,Hawk,还有IJ和SB。还有那些他们没能救出来的人。还有阿信——那个十七八岁的平民年轻人,现在应该也在船上某个地方,和美军士兵们挤在一起。
阿信在审讯的时候说了什么?
Jack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抱着白脉碎片发抖的样子。那种怕他太熟了——怕等不到救援,怕活不下去,怕所有希望都是假的。
但阿信没有死。他把碎片交出来了。他跟着他们上了船。他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他们记得。这就够了。
审讯结束之后,Jack被带到另一个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海。灰蒙蒙的海,和灰蒙蒙的天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Jack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他想起Miller。Miller在岛上的时候,每天都看着这样的海。看着看着,就等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大概也坐在某个地方,看着海,想着同样的事情——有没有人会来。
没有。
两个月里,没有人来。
但Miller还是活着。等了两个月,还是活着。
Jack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条手链。金属硌手。
"值了。"他轻声说。
那是Miller说的最后一句话。Jack没有亲眼看见,但他在脑海里能想象出来。火光从火山口升起来,IJ冲进核心,Miller的手没有松开喷射器。
值了。
Jack不知道Miller在那一刻想到了什么。想到两个月前被抛弃的自己?想到死去的战友?想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Miller在那一刻是满足的。
因为他说了"值了"。
Jack把链子攥紧了。金属硌手,硌得有点疼。
但他没有松开。
他想起阿信。那个年轻人跟着他们上了船,缩在舱室的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才十七八岁。十七八岁的时候Jack在干什么?在通讯学校里学发报。在某个安全的教室里,安全的城市里,安全的国家里。
阿信在干什么?在岛上抱着白脉碎片发抖。在菌丝网络的边缘,抱着不知道能不能救命的碎片,不知道该扔还是该留。
那不是阿信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命。
但阿信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Helen走进来。
"怎么样?"她问。
"问完了。"Jack说。
"他们怎么说?"
"移交。"Jack说。"美军的船来接我们。"
Helen点了点头。她在Jack旁边坐下,也看着窗外。
"Jack。"她忽然说。
"嗯?"
"Hawk——"她停了一下。"他把手链交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Jack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替我保管。"
"就这些?"
"就这些。"Jack说。"他就说了这些。"
Helen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海在远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我懂。"Helen说。
"懂什么?"
"懂Hawk。"她说。"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想说。"
Jack看着Helen。
"你认识他多久了?"
"不久。"Helen说。"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吧。"她说。"美军的船在等着。"
Jack站起来,跟在她后面。
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海还在那里,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没有。
两个月里,没有人来。
但Miller还是活着。等了两个月,还是活着。
现在Jack也在等。等美军的船。等审讯的结果。等不知道什么样的以后。
但他知道自己不用等两个月。
Miller帮他省了那个时间。
"值了。"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是说给Miller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