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紫鸢,是为夫无能。治下再现诡异凶案,死者死状离奇,无痕无迹,唯有一块檀香木诡牌,查无毒理,查无凶痕。全城惶惶,我身为县令,却束手无策,夜夜难安。”
他将两起诡案的所有细节,木牌的模样、死者的惨状、勘验的结果、所有无解的疑点,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原本只是随口倾诉,排解心中郁结。
可话音落入凌紫鸢耳中,她单薄的身子,猛地狠狠一颤!
心口骤然剧痛,浑身气血瞬间翻涌,指尖控制不住的发凉发麻。
她连忙飞快转过身,背对温景珩,紧紧闭上双眼。
温热的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
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尽全力忍住哽咽,不让一丝哭声溢出喉咙。
可再怎么强忍,滚烫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浸湿了枕边锦缎。
无人知晓,这两桩诡异凶案,这两块害人的檀香诡牌,这无解的离奇死因……
全都和她有关!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色微亮,鸡鸣破晓。
凌紫鸢早早起身,褪去昨夜泪痕,装作一如往常的模样。
她亲自下厨,细火慢煎,给温景珩煎了两枚金黄圆润的荷包蛋,熬了一锅温热米粥,整齐摆放在桌面。
温景珩洗漱完毕走出房门,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看着温热的早饭,心头涌上满满的歉疚。
他近日心绪太差,冷落了妻子,冷落了家庭。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温柔的愧疚:“辛苦夫人了。”
凌紫鸢轻轻摇头,眉眼温顺,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他用餐。
待温景珩吃完早饭,整理官服准备前往县衙之时。
凌紫鸢依旧像往日一般,起身相送。
寻常时日,她只送至院门便止步回头。
可今日,她一步一步,送得极远。
穿过巷口,走过长街,一路默默相随,不言不语,目光死死黏在丈夫身上。
眼看着县衙朱红大门就在眼前,她脚步顿住,再也不能往前。
温景珩抬脚正要踏入衙门口。
身后,忽然传来她轻柔又慌乱的声音:“官人!”
温景珩闻声回头:“夫人还有何事?尽管说来便是。”
凌紫鸢站在原地,面色绯红,唇瓣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无数复杂情绪。
愧疚、决绝、深爱、绝望,层层交织。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数次。
温景珩见她这般犹豫纠结,只当她是连日忧心自己,柔声宽慰:“时辰不早,我要入衙办公。夫人且回府安歇,照顾好孩子,莫要多虑。”
说罢,他转身就要迈步。
就在这一瞬,凌紫鸢像是彻底鼓足了毕生所有的勇气。
她猛地转身,踉踉跄跄朝着家中狂奔而去,脚步慌乱,身形摇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温景珩心头一惊,瞬间察觉不对劲。
往日温柔从容的妻子,今日反常至极!
他心头疑虑大起,顾不上入衙办公,快步紧随其后,匆匆折返后院家中。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
凌紫鸢浑身脱力一般,瘫坐在木椅之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屋内门窗紧闭,氛围压抑得让人窒息。
“紫鸢!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温景珩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扶她。
凌紫鸢抬手,轻轻挡住了他的动作。
她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紊乱的气息。
而后,她站起身,反手“咔嗒”一声,紧紧关死了房门,落了门闩。
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隔绝了所有旁人耳目。
密闭的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二人,还有凝滞冰冷的空气。
凌紫鸢抬起微微颤抖的手,从贴身的木匣之中,取出一块漆黑檀香木牌。
木牌之上,那张狰狞诡异的人面雕刻,赫然醒目,和命案现场的诡牌,一模一样!
她双手捧着木牌,递到温景珩面前,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丝毫躲闪。
“官人,你认得此物,对不对?”
温景珩的目光骤然凝固。
他死死盯着那块木牌,瞳孔猛地收缩,浑身血液瞬间发凉!
他见过!太熟悉了!
两桩夺命凶案,现场留存的,就是这块木牌!
他下意识点头,又茫然摇头,声音带着震惊:“我认得……这是命案诡牌!为何会在你手中?!”
凌紫鸢看着他震惊错愕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苦涩的笑意。
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揭开了这桩缠绕两年的惊天诡秘,揭开了无人知晓的西域夺命秘术。
“此物名唤檀香夺命符。”
“并非邪祟作怪,也非鬼神索命。它是西域边陲最阴毒的秘传杀术,专为无声杀人、湮灭罪证而生。”
“此檀香木本身无毒无害,可每一块符牌的纹路凹槽之中,都预先浸透了西域剧毒——箭毒汁。”
“这种箭毒,取自西域蛮荒毒木汁液,无色无味,渗透性极强,常温之下,隐于木中,毫不起眼,无法查验。”
“可一旦置于烛火、灯火之下,温热烟火持续烘烤,藏在木纹深处的剧毒汁液,便会缓缓挥发,融入空气之中。”
“人在睡梦之间,口鼻呼吸,吸入这种毒雾气,不会立刻毙命。但会引发五脏剧烈震颤,全身经脉抽搐,心肺极速狂跳,浑身如同万千虫蚁啃噬、烈火灼烧。”
“中毒之人,无外伤、无药毒、无蛊痕,只会在极致的痛苦惊厥之中,活活痛死。临死五官扭曲,面目狰狞,便是你们看到的恐怖死状。”
“最绝的是,剧毒雾气挥发干净之后,不留半点余毒,不留半点气息,时辰一过,任凭顶尖仵作、高明郎中查验,都查不出半点中毒痕迹。”
听完这番话,温景珩浑身僵硬,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困扰他许久、无解无迹、诡异至极的悬案,竟然是这般阴毒绝伦的人为杀术!
无迹,无痕,无毒,无凶!
完美杀人,天衣无缝!
他怔怔看着眼前温柔端庄的妻子,看着她手中的夺命诡牌,心脏一阵阵剧烈抽痛。
良久,他才稳住颤抖的声线,艰涩开口:“一年前,钱万荣……也是死于这种檀香毒符?”
凌紫鸢轻轻闭眼,一滴清泪滑落,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彻底击碎了温景珩所有的侥幸。
他嘴唇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相伴一年、温柔贤淑、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为何……你为何要杀钱万荣?!”
这一刻,所有温情、所有安稳、所有幸福,轰然崩塌。
他宁愿面对百桩凶案,千种诡秘,也不愿相信,自己挚爱一生、亏欠一生的妻子,竟是连环凶案的真凶!
凌紫鸢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慌乱,没有辩解,只有沉淀多年的血海悲凉。
她坐在椅上,娓娓道来,将埋藏心底十余年的血海深仇,尽数托出。
其实呢,凌紫鸢本不姓凌。
她祖籍安徽宣城,本姓苏。
苏家世代经营绸缎庄,百年老店,诚信经营,家境殷实,为人良善。父母慈爱,还有一位温柔貌美的长姐,一家人安居乐业,岁月安稳,与世无争。
本该一世安稳富贵,阖家安乐。
可这一切,全都毁在了钱万荣的手里。
十余年前,家底丰厚、为人贪婪暴戾的钱万荣,远赴宣城经商。偶然之间,撞见了紫鸢的长姐。
一眼贪恋,色心大起,歹念丛生。
钱万荣权势在手,横行霸道,看中的东西,必要占为己有。
为了霸占苏家长姐,为了灭口夺财,他做出了丧尽天良的滔天恶事。
那一夜,月黑风高。
钱万荣带着一众打手恶仆,深夜闯入苏家绸缎庄。
一众恶徒破门而入,打砸抢掠,无人可挡。
长姐为保清白,拼死抵抗,最终还是被钱万荣强行玷污。
施暴之后,钱万荣唯恐丑事败露,唯恐苏家告状报复,心狠手辣,斩草除根。
当场狠心杀害了苏母、苏家长姐两条人命!
血腥屠戮,惨绝人寰。
而后,他洗劫了苏家百年绸缎庄,金银绸缎、积蓄财物,席卷一空,连夜逃离宣城。
一夜之间,苏家满门覆灭,家破人亡!
而当年年幼的紫鸢,恰好前一日去往邻村舅舅家中做客,侥幸躲过了这场灭门惨祸,成了苏家唯一的幸存者。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亲人惨死,血海深仇,刻骨铭心。
年幼的她,一夜长大,心中只剩执念——报仇!
她的舅舅,常年闯荡江湖,走遍边陲西域,见识广博,精通各类异域秘术毒术。
舅舅心疼苏家遭遇,心疼孤苦无依的外甥女,暗中传授了她西域檀香夺命符的秘传杀术,留给她数块浸满箭毒的檀香诡牌,叮嘱她隐忍蛰伏,伺机复仇。
此后数年,祖孙二人隐姓埋名,改苏为凌,乔装相依,辗转天涯,只为寻找亡命逃罪的钱万荣。
谁料一路颠簸,水土不服,年迈的舅舅抵达祁阳不久,便染病卧床,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偌大世间,只剩凌紫鸢孤身一人,背负血海深仇,无依无靠,飘零世间。
她隐忍蛰伏,静静等待时机。
终于,她查到,改名经商、洗白身家、在祁阳风生水起的富商,正是灭门仇人钱万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