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滔天,隐忍多年,一朝爆发。
她利用舅舅留下的西域毒符,精心布局,无声无息,毒杀钱万荣。
大仇得报的那一刻,她本该解脱。
可看着世间再无亲人,血海深仇了结,余生空空荡荡,她早已生无可恋。
她本打算复仇之后,自行了断,追随父母长姐而去。
谁料,命运弄人。
她遇见了温景珩。
遇见了这个清正廉明、温柔赤诚、心怀百姓、一身坦荡的好官。
在他身上,她看见了世间难得的善良与光明。
在他温柔的呵护、真诚的相待、安稳的庇护之下,早已死寂的心,重新燃起了求生的暖意。
她贪恋这份安稳,贪恋这份温情,贪恋他的温柔,贪恋来之不易的人间烟火。
她不想死了。
她想留在祁阳,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妻子,守着安稳岁月,过完余生。
于是,她藏起所有罪孽,掩埋所有过往,收敛所有戾气,化身温婉贤妻,洗手作羹汤,安静伴余生。
成婚,生子,岁岁温情。
她以为,过往罪孽,可以永久尘封,无人知晓。
她以为,血海深仇,已然落幕,岁月可以安然无恙。
可她万万没想到,时隔一年,祁阳再现同款诡案!
温景珩继续追问:“既然钱万荣是你所杀,那最新这桩命案……又是何人所为?你为何也知晓细节?”
凌紫鸢轻轻点头,眼底一片清明。
“这桩案子,虽非我亲手动手,却因我而起。”
“那日我入城南报恩寺烧香祈福,祈求幼子平安,祈求夫君顺遂。佛前蒲团之上,我遇见一名年轻妇人,独坐菩萨身前,终日垂泪,久久不起,悲恸欲绝。”
“我心生恻隐,上前询问缘由。那妇人哭着告知我她的悲惨遭遇。”
“她自幼父母双亡,被邻村一名富商收养。富商待她极好,供她衣食读书,护她长大成人。她从小到大,一直视养父为再生父母,满心感激。”
“待她成年,养父以养育之恩为由,求取她为妻。她感念恩情,满心报答,心甘情愿嫁与他。”
“婚后数年,她偶然发现惊天真相。”
“当年她父母根本不是意外亡故!而是那富商贪图她家薄产,又觊觎年幼的她,深夜潜入家中,亲手杀害了她的双亲!”
“杀人之后,他假意收养孤女,伪装善人,博取感恩,夺财夺人,瞒天过海整整十余年!”
“那妇人知晓真相之后,肝肠寸断,恨意滔天。可对方有钱有势,人脉广阔,她一介弱女子,无权无势,无凭无据,告状无门,报仇无路,日日活在痛苦煎熬之中。”
“我此生最恨这般伪善恶人,最恨杀人夺财、欺瞒弱小的歹人。我深知告状无门、冤屈难雪的苦楚。”
“一时心软,也一时念及自身遭遇,我便赠予她一块檀香夺命符,教她如何借烛火制毒雾,无声复仇,了结血海冤屈。”
说到这里,凌紫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压在心底十余年的血海罪孽、隐忍秘密、背负的枷锁,一朝尽数卸下。
她浑身紧绷的筋骨彻底放松,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轻松。
罪孽摊开,真相大白,再无隐瞒。
可一旁的温景珩,早已痛彻心扉,濒临崩溃。
他看着挚爱一生、相守一年、为他诞下幼子的妻子,看着这个温柔善良、心怀悲悯的女子,看着她一身血海罪孽、双手沾染人命。
一边是律法公道,为官初心,朗朗乾坤。
一边是结发深情,恩爱夫妻,幼子生母。
两相拉扯,寸寸剜心!
他红着眼眶,声音嘶哑颤抖,近乎嘶吼:“你为何要告诉我!!为何偏偏要告诉我真相!!你明知!你明知一旦坦白,便是死罪难逃!!你为何不肯继续隐瞒下去!!”
凌紫鸢抬眼,静静望着崩溃失态的夫君,眼底温柔又决绝。
“我知道。”
“我知道坦白真相,便是身犯死罪,难逃律法制裁。”
“我可以一辈子瞒下去,安安稳稳陪着你,陪着孩子,坐拥荣华安稳,无人知晓我的罪孽。”
“可我舍不得看你日日煎熬,困在无解悬案里自我折磨。”
“我舍不得看你为民忧心,为案自责,耗尽心血。”
“你是清正廉明的好官,是祁阳数万百姓的靠山。你心怀苍生,秉公执法,一生坦荡。”
“我不能让你因为一桩我亲手造就的冤案,一生抱憾,一生自责。”
“我更不能让你终生困在迷雾之中,受尽折磨。”
温景珩心口剧痛,踉跄一步,声音哽咽:“你这般坦白,一死了之!那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我们父子二人,怎能没有你!!”
凌紫鸢闻言,眼底泛起温柔泪光,嘴角却扬起一抹释然浅笑。
“官人,我早已替你铺好了后路。”
“知晓新案发生的第一日,我便暗中托陆老县丞,将两桩檀香诡案的所有脉络、破案细节、隐秘真相,尽数整理成文。”
“以你的名义,快马报送府衙、直达刑部。”
“文书之中,我特意写明,你当初迎娶我,并非贪恋美色,并非徇私私情。而是你察觉我身藏命案线索,为追查悬案、破获诡案、安抚民心,不惜以身入局,假意联姻,隐忍查案,最终层层剥茧,大破连环诡案。”
一语落下,温景珩彻底呆愣当场!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
明白了妻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决绝、所有的牺牲!
她不仅主动认罪,坦然赴死。
更以一己之身,成全了他的仕途,成全了他的清名,成全了他一世忠臣的传奇!
此案上报之后,朝野震动,百官惊叹。
无人不赞温景珩神机妙算,破案如神。
无人不叹他大义凛然,为破奇案,忍辱负重,以身入局。
民间说书人奔走传唱,将此事编成传奇话本,日日演绎。
人人都说,祁阳温县令,堪比包公再世,神探下凡。
为破千古诡案,不惜迎娶凶徒,隐忍布局,最终大义灭亲,秉公断案,公私分明,千古难得!
短短时日,温景珩大名响彻南北,名声震彻朝野。
朝廷下旨嘉奖,破格擢升,召他即刻入京任职,身居要职,前途无量!
这是无数寒窗士子、地方官员,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通天仕途!
是他苦熬多年、期盼多年的终极机遇!
所有人都上门道贺,同僚恭喜,乡绅庆贺,百姓感念。
就连昔日钱万荣的族人,知晓前因后果、知晓钱家当年滔天恶行之后,也登门致歉,忏悔当年错怪清官。
满世繁华,万丈前程,唾手可得。
可此刻的温景珩,半分喜色也无。
万丈荣光,滔天富贵,入京高位,在他眼里,全都比不上妻子分毫。
他看着眼前坦然赴死、为爱牺牲的女子,心中只剩无尽悲凉、无尽愧疚、无尽绝望。
名利荣华,仕途巅峰,若要以挚爱之人的性命为代价,何其讽刺,何其悲凉!
他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冰冷的椅上,浑身无力,双目空洞。
很快,刑部批复文书下达。
证据确凿,案情明晰。
凌紫鸢身负两条命案,私用毒术杀人,虽事出有因,身负血海冤仇,但私刑杀人,触犯国法,罪无可赦。
依大清律法,判凌紫鸢斩罪。
行刑那日,天降微雨,天色阴沉。
全城百姓自发相送,无人唾骂凶徒,只剩无尽唏嘘。
世人皆知她身负血海深仇,皆知她惩恶扬善,皆知她温柔贤良、为爱牺牲。
刑场之上,凌紫鸢神色安然,无半分惧色。
她最后遥遥望向人群之外的温景珩,望向他怀中懵懂无知的幼子,眼底满是温柔牵挂。
刀落人亡,恩怨终了。
一代深情烈女,就此落幕。
世人皆以为,此案过后,温景珩必将扶摇直上,身居高位,权倾朝野,风光无限。
可谁也没有想到。
圣旨抵达祁阳,催他即刻入京赴任之时。
温景珩提笔蘸墨,写下一纸恳切辞呈。
字字赤诚,句句真心。
他婉拒了朝廷破格擢升的滔天前程,谢绝了入京高位的无上荣光。
朝野哗然,百官不解。
无人知晓他心底的血泪与执念。
处理完所有公务,安顿好府中琐事,安置好年幼的幼子。
温景珩变卖了城中宅院产业,散尽多余家财,分赠贫苦百姓。
他独自来到城郊凌紫鸢的坟前。
青草孤坟,烟雨微凉。
他在坟旁亲手搭建两间简陋茅屋,竹篱茅舍,极简极淡。
从此,不入朝堂,不求功名,不逐荣华。
余生漫漫,他不求高官厚禄,不求万世声名。
只求守着一座孤坟,陪着一生挚爱,岁岁年年,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白日教书育人,耕种方寸薄田。
夜里伴坟而眠,静守余生清欢。
世人羡他封神传奇,敬他清正风骨。
唯有他自己知晓。
所谓千古神探,万世清名,万丈仕途,皆是他挚爱之人,用性命为他换来的成全。
世间最高的功名,最大的荣光,都抵不过人间一场深情相守。
红尘万丈,不如孤坟相伴。
余生孤寂,唯念紫鸢。
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完)